第二天下午三点,央台採访车驶入云闕。
没有红毯铺地,没有欢迎牌和列队迎宾。
傅渊带著两名工作人员,安静站在一楼大堂静候。
主持人林知夏一身米白色西装,迈步走入这栋传奇建筑。
刚迈进浮生艺术长廊,一股清幽的墨香便扑面而来。
前方的水景装置《逆流》正违背重力向上攀爬。
水声极轻。
隨行摄像师眼底泛起惊艷,下意识想把镜头抬高。
“先拍人,景別收一点。”林知夏低声提醒。
傅渊走上前温和頷首。
“林女士辛苦了,周先生已在四十楼等候。”
电梯急速攀升。
林知夏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採访提纲。
从昨夜到现在,景行集团已经被骂上了三轮热搜。
无数营销號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疯狂撕咬。
可直到此刻,景行集团只发了一份极为简短的声明。
所以此刻,她对即將见到的人充满好奇。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
林知夏走进办公室,先愣了一下。
没有传闻中堆金砌玉的奢靡。
一百二十平的空间里,只有一张金丝楠木大案和几把圈椅。
墙上孤零零掛著一幅八大山人的《孤禽图》。
周行坐在窗边,白衬衫外搭著深灰羊绒开衫。
腕间那枚罕见的百达翡丽古董钢表安静贴合著肌肤。
温景坐在他身侧,正低头整理几份授权说明,眉眼清冷,动作轻盈优雅。
“周先生,打扰了。”林知夏走上前握手。
周行站起身,举止挑不出半点毛病。
“辛苦各位跑这一趟。”
眾人落座,林知夏的职业素养向来很高,完全没有绕弯子。
“周先生,今天网上的爭议非常大。”
她盯著周行的眼睛。
“有人认为微光驛站建在公共区域,却用算法把普通人挡在门外,涉嫌区別对待。”
周行看著她,神色异常平和。
“大家可以这样理解。”
林知夏眼神微闪。
周行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
“驛站確实需要筛选。”
“筛选那些疲惫、低温、受伤,短时间內需要喘口气的人。”
他將茶盏放下。
“门不筛选帐户余额,也不筛选鞋底干不乾净。”
林知夏立刻接住话茬。
“那昨晚那位主播为何进不去”
周行目光落在桌面上。
“他的生理数据非常平稳,行为意图明显指向商业拍摄。”
“他身后跟著团队,架著设备,连著直播间。”
“驛站里没有观眾席。”
温景適时递上一份文件,跟著解释道:
“林女士,这是脱敏规则。”
“所有將要展示的素材,都无法识別出具体个人。”
林知夏快速翻阅了两页。
“你们打算公开视频”
周行点头。
“只放动作。”
“我们从不展示苦难,也无需消费感谢。”
採访正式切入正题。
镜头红灯亮起,林知夏看著镜头,语气沉稳。
“周先生,许多网友非常关心,驛站究竟给谁用”
周行抬起眼眸,目光清润却透著不可撼动的力量。
“给那些在城市二十四小时之外,还需要一小时的人。”
“夜班工人、环卫师傅、骑手、代驾、临时工,或者突然受困的人。”
林知夏逼问一步。
“一个普通市民能进吗”
“如果他突发低血糖、受伤或是惊恐发作,门会开。”
周行语气依旧平静。
“如果他吃饱喝足带团队来打卡,门不会开。”
这句话直白得像一把刀,演播组一片譁然。
林知夏握紧笔桿。
“有人说,你们这种由机器来判定的方式仍旧带著傲慢。”
周行轻轻摩挲著那枚和田青玉隨身佩。
“真正的傲慢,是把劳动者的休息地当成流量道具。”
“真正的傲慢,是对著刚下夜班的人把镜头懟上去,逼对方替自己证明善意。”
画面快速切换,后期直接接入第一段脱敏视频。
柳塘站內,一名环卫女工摘下浸满泥水的湿手套,小心翼翼捧起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先吹了两口,才轻轻喝下去。
原本绷紧的肩膀,在喝到第三口时终於慢慢鬆弛下来。
此时画面右侧,同步切出了大彪在门外的狂吠。
“兄弟们看啊!普通老百姓进不去!”
镜头一切。
第二段视频出现。
一名浑身湿透的快递员坐在休息舱里,脚上的鞋还沾著泥水。
吃完热汤麵后,他弯腰把桌面来回擦了三遍,最后把椅子轻轻推回原处。
画面右侧的大彪正摊著手对镜头冷笑。
“这门是不是要看身价下菜碟”
採访厅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知夏见过无数社会阴暗面,却在此刻觉得喉咙发紧。
这段视频没有任何煽情配乐。
仅仅是把两种人放在了同一个画面里。
一种人满怀敬畏地接住了这微小的善意,另一种人却肆无忌惮地把善意撕碎换取流量。
第三段视频紧接著亮起。
望海站的玻璃门內。
一名女货车司机停在女性用品补给柜前,背影有些僵硬,似乎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