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亮著灯,暖黄色的,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青砖地上。
正厅的门敞开著,苏婉清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家居的羊绒衫,头髮隨意挽著,围裙系在腰间,上面沾著白色的麵粉。
福伯的记忆里,苏婉清少说有半年多没下厨房了,今天,显然是为了儿子破例。
“回来了”
她迎上来,上下打量了陆云峰一眼,目光在他拄著拐杖的手上停了一下,
“瘦了。日內瓦的饭吃不惯”
“吃得惯。西餐挺好的。”
陆云峰拄著拐杖走进正厅,在沙发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
福伯转身对著安魁星低语几句,后者拿著陆云峰的行李去了。
苏婉清在陆云峰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就是瘦了。明天让阿姨给你燉锅排骨,赶紧给我补回来。”
陆云峰傻笑了一下,为母亲的婆婆妈妈。
陆振邦从书房走出来,穿著一件深色的毛衣,老花镜架在鼻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
看见陆云峰,他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
“回来了谈判的事,我听说了。周怀远给我打了电话,瑞方彻底认输了,说你表现得不错。”
陆云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都是周叔叔的功劳。我就是跑跑腿。”
陆振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跑跑腿,还是条断腿,却跑出个全胜”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你周叔叔说了,你提的那个对瑞方企业全面安全审查,是关键一招。没有那一招,对方没那么快鬆口。”
陆云峰没接话。
在父亲面前,他不能夸耀,也没资格夸耀。
这点小事,如果不是为了表扬自己,父亲都懒得说。
父亲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但心里都有数。
苏婉清进了厨房,转眼让阿姨端来一碗鸡汤,放在陆云峰面前。
“先喝汤,暖暖胃。飞机上的饭不好吃,你肯定没吃饱。”
陆云峰接过碗,鸡汤还冒著热气,金黄色的油花在碗里打转。
他用调羹喝了一口,烫的,但心里是暖的。
他放下调羹,“妈,我哥说年底带小远回来。”
苏婉清神色顿了一下:“真的你哥说的”
“嗯。我俩在日內瓦见了一面,和唐总一起吃了顿饭。他说想让孩子在国內上学,正在看学校。”
陆振邦放下茶杯,难得地笑了一下。
“云崢这兔崽子,可算是做了一次正確的决定。”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高兴根本藏不住,
就像他知道陆云峰离了婚,肯在仕途上努力的消息后,偷偷在书房里唱《借东风》。
苏婉清抿著嘴笑个不停,眼睛亮闪闪的:
“那以后,我就能天天见到我宝贝孙子了。不用等过年,不用等视频,想见就能见。”
陆云峰看著母亲这副模样,心里有点酸。
母亲在外面,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妇联副主、席,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有时甚至令人畏惧。
在家里,她就是一个想孙子的普通老太太。
“妈,还没定呢。我哥说正在看学校,找了几家,还没定下来。”
“定了定了,他只要愿意让小远回来,学校不用他管。”
苏婉清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不行,我得让福伯给小远准备房间。二楼那间朝阳的,採光好,给他收拾出来。床要新的,书桌要大的,窗帘换蓝色的,小远喜欢蓝色。”
陆振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老伴团团转,嘴角翘著。
他没再说什么,但陆云峰看得出来,父亲也高兴著呢,比刚才谈论自己在日內瓦的表现,还要高兴。
只是他不像母亲那样,写在脸上。
他的高兴藏在茶杯后面,藏在嘴角那个不容易察觉的弧度里,或者心里流淌的旋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