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亿苍生,芸芸眾生,眾生皆畏死,人人皆贪生。
少数人可以为大义赴死,为山河殉道,可普天之下,万古人间,没有人敢篤定,所有人都会放弃唾手可得的生路,陪著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绝路死磕到底。
此前浴血廝杀,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身后有路,守道有果,牺牲有义。
可如今真相摊开,宿命高悬。
一边是九成庸骨铺路,一成生灵存续,天地余烬不绝。
一边是全员殉道,万古清零,人间彻底化作尘埃。
孰优孰劣,孰生孰死,仿佛根本无需抉择。
阵列最外侧,一身浴血甲冑的蛮虎壮汉僵立原地,那双常年杀伐的虎目,第一次露出了剧烈的动摇。
他半生守山,护族群,御妖魔,悍勇无双,从不知退缩二字。
可此刻心底最质朴的自问,轰然炸开,搅碎了他所有的刚烈无畏。
若浩劫將至,只需牺牲天下陌路旁人,便可保全他的族群老小、山野宗亲……他愿不愿意
若当真死道友不死贫道,便可换自身族人世代存续、香火不绝……他会不会应
没有答案,却又人人心知肚明。
铁血壮汉垂落了紧握战刀的手掌,錚錚铁甲之下,是凡人最真实的挣扎与茫然。
不止是他。
下方原本有些热血的兵士,人人低头,铁甲震颤,呼吸滯涩。
慕容紫指尖微颤,素来从容淡然的眼底,布满了难言的复杂。
唐昊默然佇立,机括大阵的灵光缓缓黯淡。
无人反驳,无人辩驳。
嬴异的话,太过真实,太过刺骨,撕开了大义的遮羞布,露出了万古不变的眾生本性。
高空之上,残破法相之中,嬴异望著下方一片死寂沉沦的人间阵列,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极致漠然的弧度。
他缓缓挺直残破道躯,漆黑眼眸俯瞰苍生,带著执棋者俯瞰螻蚁的轻蔑与冰冷。
“无人敢答,是吧”
“无人敢赌,对吧”
“苏清南,你守的人间,就是这般模样!”
“你拼尽全力守的一群贪生畏死、自私自利的苍生。你为他们逆天道、抗棋局、殉长夜、负千劫。”
“可在生死关头,他们只会择生路,弃大义,趋附能让他们活下来的人!”
他笑声苍凉又狂妄,响彻死寂长空,字字碾压人心。
“你口中的道义,一文不值!”
“你坚守的人间,不堪一击!”
“所谓万眾同心、逆道伐天,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一场幻梦!”
“他们从未感激过你!”
句句诛心,字字碾压。
人间群雄尽数垂首,无人抬眼,无人发声。
所有热血、悲壮、坚守、殉道,在赤裸裸的人性与生死面前,仿佛都成了幼稚可笑的执念。
子书观音静立风眼中央,禪衣轻晃,看著一片沉沦茫然的人间,看著摇摇欲坠的守道阵列,眼底的篤定愈发深重。
他果然没错。
取捨苍生,从来不是魔道,而是天地浩劫之下,唯一的无奈正道。
宿命如此,人性如此,大势如此。
就在所有人心神沉沦、道心动摇、大义崩塌的剎那。
一道轻嗤声响起。
明明那么轻,却传入了所有人都耳中。
“朕何须赌”
“朕何必赌”
苏清南缓缓抬首。
满身浴血破碎的白衣,在霜金流光的映照下,愈发孤绝挺拔。
他眼底再无半分怒意,无半分寒凉,只剩看尽千古浮沉的通透与傲然。
他睥睨著嬴异,俯瞰下方沉沦眾生,声线鏗鏘落地,震得虚空层层震颤,震得人人神魂轰鸣!
“豺狼凶恶,捕猎廝杀,天性残暴,却从不啃噬同类!”
“家犬愚钝,碌碌无为,天性卑怯,尚且知看家护院、守主护家!”
“禽兽尚且有抱团存续、守族护根的本心,尔等身为万物灵长,反倒贪生畏死,自毁脊樑”
一语落地,满堂皆震!
无数垂首的修士、將士,猛然抬头,满脸滚烫,心神巨震!
苏清南目光扫过整片人间阵列,扫过动摇的群雄,扫过茫然的眾人,字字如钟,声声入魂!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
“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若一户人家,遇风雨便四散奔逃,遇危难便各自求生,不念亲人,不念家园,此家必塌!”
“若一方山河,遇浩劫便捨弃弱小,遇生死便屠戮同类,不念道义,不念苍生,此国必亡!”
“若一个人间,遇天外倾覆之祸,便自择生死、自相残杀、弃九成同胞换一己苟活!”
“这等无骨无血、无情无义的人间,本就该覆灭,本就该灭绝,何须天外来屠何须等人来灭”
他步步踏空,白衣猎猎,霜金圣域隨他脚步流转,人道生机漫天升腾!
眼底傲骨,碾压万古宿命,击穿层层虚妄!
“嬴异,你看错了一件最根本的事!”
“人间从不是靠苟活存续,苍生从不是靠取捨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