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直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明天一早,你出发。云鸞会送你一段路,確保你安全出城。到了城北破庙之后,该怎么做,不用本公子教你吧”
殷素棠咬了咬牙,声音沙哑。“不用。我知道该怎么做。”
秦牧笑了笑,没有回头。“那就好。別让本公子失望。”
他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月白色的长袍在地面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一片被风吹动的云。
殷素棠坐在椅子上,望著那扇空荡荡的门,望著门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又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被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断腕,心中像翻涌著一锅滚烫的油,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颤。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只知道,从她被砍掉右手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再也不属於她自己了。
云鸞站在门口,手按剑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清冷。“殷长老,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送你出城。”
殷素棠抬起头,看著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风从窗外涌入,吹动堂屋內的烛火,光影摇曳,明灭不定。
殷素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两日后,亥时。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著初冬的寒意,捲起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著旋儿。
城北的破庙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上,四周是枯草丛生的野地,远处有几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枝丫光禿禿地戳向灰濛濛的夜空。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將破庙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像一头伏在暗处喘息的野兽。
庙门已经塌了半扇,剩下那扇歪歪斜斜地掛在门框上,风吹过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某种压抑的呻吟。
庙內的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石台,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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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堆著几捆乾草,散发著霉烂的气味。
屋檐下掛著几串风乾的辣椒和玉米,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串串扭曲的手。
殷素棠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
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布衣,头髮綰成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苍白如纸,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她的右手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用左手提著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破庙的阴影中,靠著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乾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鼓,咚咚咚的,震得她胸口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只知道,今夜,她必须扮演好那个角色——北莽玄阴宗的长老,汗王的心腹,前来与北境结盟的使者。
脚步声从庙外传来。
很轻,很稳,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急不躁。
殷素棠睁开眼,握紧了灯笼的提手,目光落在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上。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深青色文士袍的老者迈步走了进来。
范离。
他一头白髮,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
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却锐利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没有一丝老態。
他走到破庙中央,停下,目光从殷素棠脸上扫过,落在她空荡荡的右袖管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抱拳,微微躬身。
“殷长老久仰大名。”
他的声音很稳,不卑不亢,带著一种久经沙场的从容。
他的目光落在殷素棠脸上,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潭。
殷素棠的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深不浅。“范先生久仰。”
她微微福身,左手中的灯笼晃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盪开一圈模糊的涟漪。
她的声音也很稳,不急不缓。
她是玄阴宗的长老,是北莽汗王的心腹。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可她的心中像翻涌著一锅滚烫的油,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颤。
她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著。
她必须演好这场戏。
否则,她连活著走出这座破庙的机会都没有。
范离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破庙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得很仔细,从墙角那堆乾草到屋檐下那几串风乾的辣椒,从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声音平淡。
“殷长老,你的手怎么了”
殷素棠的身体微微一颤,那颤抖很轻,轻得像蝶翼的一次扇动,在昏暗的烛火下几乎看不见。
她的嘴角依旧掛著那抹笑意,声音平静,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说来惭愧。在来赴约的路上,被人盯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懣。“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客,不知是哪个仇家派来的。砍了我一只手,差点连命都丟了。”
她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那层缠得严严实实的白布,白布上还渗著暗红色的血跡,在橘红色的烛光下格外刺目。“不过他们也付出了代价。五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范离的目光在她断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她脸上。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的心中在飞快地转著——受伤了在赴约的路上巧合还是有人不想让这场会面发生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