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从偏厅侧门走出去的时候,客厅那边的弦乐声还在继续,乐曲换了一首更欢快的,舞鞋在地板上移动的沙沙声和男女之间的低声笑语混在一起。
他穿过走廊重新走回客厅,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换了一杯新的香檳,然后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隔著玻璃望著窗外乔治城的夜晚。
韦伯在客厅里又待了二十分钟,跟三个人閒聊了天气和货运价格,然后藉口头疼提前告辞了。
莫顿参议员的门廊侍者替他取了外套,他在门廊下站了两三秒,深吸了一口二月夜晚湿冷的空气,然后走下台阶,钻进了一辆等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
车门关上之后,他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司机没有说话,车子平稳地驶离了乔治城的富人区,匯入华盛顿夜间的车流,朝著联邦调查局大楼的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华盛顿海军后勤指挥中心所在的那栋灰白色大楼內,二楼的宴会厅里面正灯火通明的开著另一场的宴会。
大理石地砖的缝隙用金线勾勒出波浪形的装饰花纹,沿著墙壁围了一圈的嵌入式酒柜里码著成排的威士忌和干邑,天花板上的吊灯用的不是普通玻璃而是类似威尼斯彩色玻璃的工艺打磨出来的一整片暖色光晕,光线落下来的时候像把整个厅都泡在了淡琥珀色的糖浆里。
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威尔哈迪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端著杯一口没动的红酒。
他在文件上的名字叫“威廉哈丁“,身份是费城一家小型轴承製造商的业务代表,正在为拓展海军舰船设备配件供应渠道而四处活动。
这个身份的构造没有韦伯那样精致,但应付一场海军后勤系统的酒会已经绰绰有余了。
海军后勤部门的聚会比国会议员的沙龙更鬆散,人员构成也更混杂——军人和商人混在一起喝到三巡之后,哪里还会记得去核实对面那个人口袋里到底装著什么牌子的名片。
哈迪在这个圈子里潜伏了已经两周了。
他这段时间內零零散散的参加了三场高尔夫球会、两次码头仓库的“观摩考察“和一场在维吉尼亚的游艇上举办的周末酒会。
今晚这场是海军后勤部下辖的“船坞设备供应商联谊会“的季度例宴,名义上是联络感情、促进交流,实质內容跟“联络感情“四个字几乎没有关係,交流的范畴也远超了“船坞设备“的边界。
哈迪旁边站著的是一个圆脸、红鼻头、脑门油亮发光的男人,叫弗兰克莫里森,身上穿著定製的深蓝色西装,面料剪裁都属一流,唯一的缺点是把扣子撑得有些变形了。
莫里森是南方一家船用阀门製造厂的老板,在过去半年里刚拿到了海军三份供应合同,身价翻了不止一倍。
他今晚喝得半醉,吐字开始变轻,这幅醉酒的模样跟他平日那副沉稳低调的架势判若两人。
“哈丁老弟啊,“
莫里森把胳膊搭在哈迪肩上,动作亲密极了,
“哥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在这个行当里刚起步,我跟你讲,这间屋里的人不是靠產品来做生意的,是靠关係。
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哈迪侧了侧身,让自己既维持著亲近的距离又不至於被酒气完全淹没。
“我听著呢,莫里森先生。“
“那个坐在钢琴旁边的——看到没有穿白色海军常服的那个,肩章上两条槓的。
他管著诺福克港全部船坞的配件採购预算审核。
你猜他上个月在维吉尼亚的新別墅全款花了多少钱“
莫里森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
“三十七万。他一年的津贴才多少一万二。你觉得他那三十七万是从哪里来的“
哈迪没有接话,只是跟著莫里森的目光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