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特事办利用这两天做好了所有安排。九日清晨,燕大校园里比平时更安静。校门口没有任何欢迎横幅,只有章文彬和何思源站在办公楼台阶下等著。斯诺的车队从西校门驶入,穿过林荫道,停在办公楼前。
此次燕大之行,斯诺很是重视,特意换了灰色西装,手里拿著笔记本,在翻译陪同下走下车。他抬头看了看办公楼古朴的灰砖外墙,嘴里轻声说了句什么——翻译后来告诉言清渐,他说的是“和三十年前一样”。当年他第一次来燕大採访是在全面抗战爆发前,那时校园还没搬到昆明,楼房还是新的。
面带笑容的章文彬,迎上去热情和斯诺握手。何思源介绍了当天行程,然后志愿者引导斯诺一行前往图书馆。图书馆里只有几位值班馆员,斯诺翻了几本线装古籍,又看了陈列柜里的甲骨片,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句。
从图书馆出来,斯诺沿未名湖畔散步。湖边的柳树垂著长长的枝条,水面波光粼粼。志愿者走在斯诺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遇到岔路口就侧身引导。便衣们散在湖畔各处——石凳上一个穿白衬衫的“学生”正在读《资本论》,花坛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助教”正弯著腰繫鞋带。斯诺一边走一边和翻译聊天,偶尔停下来看湖里游动的锦鲤,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那个繫鞋带的人系了足足两分钟。
散步结束后,座谈会安排在办公楼二楼小礼堂。李赋寧、王瑶、张岱年、周一良四位教授已经提前入座,桌上摆著茶杯和几碟点心。斯诺进来后和几位教授逐一握手,气氛轻鬆而自然。谈的话题从中国古典文学到西方现代小说,从歷史考据到哲学思辨,没有人提到政治,没有人提到当下局势。
就在这个时候,会场后排靠近门口的位置突然站起一个年轻人。他穿著灰色学生装,胸前口袋插著一支钢笔,看起来和志愿者没有任何区別。他的嘴唇翕动,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大声开口——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声音在安静的小礼堂里格外突兀。王瑶正讲到《文心雕龙》的某个註疏,话音被截断在半空中,几位教授同时转过头看向后排。
但他的话只说了这几个字。坐在他左侧不远处两个穿学生装的便衣在他站起来的同时就对视了一眼,几乎在他开口的同一刻同时起身。一人从左侧快速贴近,右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左手顺势托住他的手肘;另一人从右侧绕到身后,用身体挡住他和斯诺之间的视线。两个动作同时完成,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同学,出去说。”左面的便衣把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到极低,语气不是训斥,不是威胁,而是近乎关切——像是在提醒一个即將出糗的朋友。同时右手暗暗发力,温和而不可抗拒地把他往门外推。在外人看来,这场面就像是两个同学扶著一个突然身体不適的人离开会场。
斯诺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灰学生装的背影和两个“扶”著他离开的人。他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头,继续听王瑶讲《文心雕龙》。他显然把那个被礼貌请出的青年当成了一个临时身体不適离开会场的学生。
门外走廊拐角处,林静舒已经等在那里。她的表情毫无波动,看著便衣把那青年架出来,只低声吩咐了一句:“让他冷静冷静。”便衣把青年带到楼下另一间办公室,何玉兰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青年显然被嚇住了,脸色发白,端起杯子的手一直在抖。他不是故意来破坏座谈会的——他是外校哲学系大三的学生,放暑假后滯留在四九城,在学校贴出的活动安排表里看到“国际友人参观”的条目,完全出於好奇混进了校园,又从侧门摸进了办公楼小礼堂。那些“敏感问题”不是谁教他的,纯粹是他自己看了几本哲学书之后攒下的困惑,以为今天来的是个普通外宾,逮著机会就要问。
林静舒听完何玉兰的简短问话记录,拿起步话机通知言清渐,“查清楚了。外校学生,哲学系大三,暑假滯留。无组织背景,问题是他自己想问的。整个过程斯诺没有察觉异常。”
言清渐在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即做出决策,“放了。通知他所在学校的保卫科,把他列入重点关注名单。今后一个月之內,他的外出活动受限制——不能出校门,市区,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注意提醒他们这不是处罚,只是预防。还有这样的事件,不允许再出现第二次。另外,静舒,把今天这件事写进你的审查组日报,归类为『外围接触未遂』,不作为行动事故。我们的人反应很及时,处理也乾净,没有造成实质影响。但查查这个学生,是怎么搞到活动安排的。”
电话掛断。林静舒把话筒搁回去,在日报上写下处理意见:学生列为重点观察,外部活动限制一个月;校园活动安排信息发布渠道启动溯源核查。
她拧上钢笔帽,把它搁在本子旁边。走廊里很安静,隱约能听见小礼堂里斯诺的笑声。他正在和几位教授討论一个关於比较文学的话题,声音轻快,笑声里没有任何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