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维则走出茶馆。沈嘉欣等了五秒,然后对老韩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起身,老韩去跟方维则,沈嘉欣去跟灰风衣。这是提前定好的分工——灰风衣是更重要的目標,需要更有经验的人盯。
沈嘉欣掀开棉布帘子走到街上时,灰风衣已经走出去三十多米,正沿著大柵栏往西走。街上人来人往,有拎著菜篮子的妇女,有骑著自行车按铃鐺的邮递员,有蹲在路边修鞋的老头。沈嘉欣保持著十几米的距离,灰风衣走她就走,灰风衣停她就假装看橱窗里的布鞋。这种跟踪技巧她早在国防工办配合安全审查时就练熟了。
拐过两个胡同口之后,灰风衣在一辆吉普车前停下。车停在胡同口的槐树下,车身是墨绿色的,前保险槓上掛著一块特殊標记的车牌。沈嘉欣缩在胡同拐角后面,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快速记下车牌號码。
灰风衣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吉普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沿著胡同往西驶去。沈嘉欣没有追——两条腿追四个轮子那不是开玩笑嘛。她转身快步走向最近的公用电话亭,人工拨號,听筒里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总机,接卫戍区司令部特事办。”她报出一串验证码,等了两秒转机,对面传来秦京茹的声音。
“京茹,记一个车牌。”沈嘉欣把號码报了一遍,然后补充,“特殊標记,外交牌照制式。灰风衣坐进去的,往西郊方向去了。让雪凝姐接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王雪凝清冷的声音传来。
“车牌號京茹告诉我了。”王雪凝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她正在调阅档案,“这个號段……等一下,有了。三个月前外交部接待处办过一次东欧外宾接待,参与接待的车辆清单里出现过这个號码。登记用途是『外宾隨行用车』。”
“外交身份。”沈嘉欣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意味著灰风衣有外交掩护,抓捕他需要额外的手续,而且一旦处理不当可能引起外交纠纷。但同时也意味著,这个间谍网络的触角远比预计的更深——能把外交牌照的车辆调出来给间谍用,对方的资源绝对不是几个散兵游勇能比的。
“除了车牌號,还有什么,继续往下说。”王雪凝的声音依然冷静。
“灰风衣坐吉普往西郊走了,我没能跟上。但方维则交给他的那个信封里,装的是雪凝姐你起草的那份假情报。他拆开看了,没有异议,说明假情报已经被採信。”沈嘉欣快速匯报,“方维则让老韩跟著,我需要老韩那边的反馈才能確认他下一站去哪儿。”
“老韩用对讲机报了。”王雪凝在电话那头说,“方维则离开茶馆后步行到前门公交站,上了开往西郊方向的公共汽车。老韩上了同一辆车,目前还在跟。”
“西郊。”沈嘉欣重复了这个词。灰风衣往西郊,方维则也往西郊。这个方向巧合得让人不安——如果灰风衣直接把方维则带到了核心据点,那假情报的传递链条就会断在中间环节,无法继续往上追踪。但反过来想,如果西郊就是核心据点的所在地,那今天这一趟茶馆接头,已经把整个网络最大的秘密暴露了出来。
“你立刻回特事办。”王雪凝的口吻不是商量,是判断,“跟踪的事交给公安九局,我们拿到车牌这个线索,够往下挖的。”
沈嘉欣掛了电话,大柵栏街上依然人来人往,阳光照在青砖路面上,泛著一层乾燥的灰尘。她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快步往公交站走去。
半小时后,沈嘉欣推开特事办小会议室的门。寧静、王雪凝、秦京茹已经在里面等著了。会议桌上摆著四九城西郊的行政区划图,上面已经用红蓝铅笔標了几个点。王雪凝正在往图上补充標註,手边放著刚接收到的信息档案——灰风衣所乘吉普车的登记信息、使用记录,以及近三个月所有涉及该车的外事活动清单。
“京茹有新发现。”寧静直截了当,“让她先说完。”
秦京茹从桌边站起来,手里拿著她那个从不离身的记录本。翻开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布控点的观察日誌。
“我负责盯的是茶馆外围。灰风衣下车走进茶馆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不是从公交站方向过来,而是从胡同深处走出来的。我绕到那条胡同里看了一下,胡同很窄,车开不进去,但胡同尽头有一个小院子,门口停著一辆自行车。我当时没在意,但灰风衣进茶馆不到五分钟,院子里又出来一个人,骑上那辆自行车走了。”秦京茹翻到下一页,“我记下了那辆自行车的特徵——黑色、永久牌。和马德福描述,方维则接头时骑的自行车完全一致。”
“方维则的自行车。”王雪凝抬起头,“是侯三提供的。”
“然后我跟著那个骑自行车的人。”秦京茹没有停,继续往下说,“他沿著前门大街往南骑,过了珠市口,拐进了一条叫粉房琉璃街的胡同。胡同中间有一个独立的小院,黑漆大门,门口没掛牌子。他掏钥匙开门进去,再没出来。我观察了下,发现这个小院有个特点——进出的人不敲大门,全部自己掏钥匙。”
沈嘉欣听到这里,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只有据点才这样。”她脱口而出,“不住在那里的人不需要钥匙。每个人都有钥匙,说明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住所,而是多人共用的活动场地。”
寧静把秦京茹的记录本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放在地图旁边。她的手指沿著前门大街往南划,停在珠市口附近。
“两个点,西郊的吉普车方向,前门南边的粉房琉璃街。目前看来,前门南边这个更像据点——多人持钥匙进出,符合中转站的特徵。西郊那个方向——”她看向王雪凝。
“西郊是方维则和灰风衣都去的方向,如果老韩的跟踪没断,很快就能锁定具体位置。”王雪凝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不管哪一个,现在最关键的是一件事:我们手里有一份已经被敌人採信的假情报。这份假情报还在传递链条上,只要我们不惊动链条上任何一个环节,它会带著我们找到源头。”
寧静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嘉欣,茶馆接头这个环节,任务完成得漂亮。但接下来要更小心——对方不是傻子,方维则是保密局出身,他明明会骑自行车都对自己人隱瞒,可以说戒备心很强;灰风衣有外交掩护,他们的敏感度比普通罪犯高得多。一个环节出错,反间行动的假情报就会穿帮,整条线就断了。还有京茹,粉房琉璃街的小院,盯死它。进出的人、时间、骑什么车、穿什么衣服,全部记录。但不要靠近,不要拍照,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