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愣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

“你想啊，”

朱瑞璋他分析道，

“如今我大明选官，无非就是科举和荐举两条路。

拋开荐举不说，科举考的是什么是四书五经，是程朱註解。

读书人皓首穷经，读一辈子圣贤书，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积累学问名望，换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吗”

“这就相当於，他们花了十几年、几十年时间，攒了满满一箱子『儒学本钱』，

本来等著靠这本钱当官发財、高人一等。

结果现在朝廷突然开了新学，说学手艺、学算学也能当官，跟科举出身的品级一样，待遇一样。”

朱瑞璋笑了一声：

“那这不就等於直接稀释了官位名额，也让他们那几十年的儒学本钱大幅贬值了

以前『士』这个阶层，是独霸仕途的，天底下的读书人，只有读圣贤书这一条出路，他们自然高高在上。

现在多了新学这条路，寒门子弟、工匠子弟，哪怕读不好经书，只要有本事也能当官，等於打破了他们对仕途的垄断。

你说，他们能不拼命反对吗”

杨宪听得连连点头：“王爷说得太对了！

臣就觉得他们反对得有点歇斯底里，不全是为了什么道理，原来根子在这儿！

可不是嘛，要是人人都能靠新学当官，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经书的，

优越感就没了，好处也少了，自然要跳脚。”

反正杨宪早就把自己绑在朱瑞璋的战船上了，

新学要是成了，他就是大明新学的功臣，前途不可限量；

新学要是败了，他第一个跟著倒霉。

所以不管多少人反对，他都得跟著朱瑞璋一条道走到黑。

朱瑞璋笑了笑，又接著说：“除了仕途垄断被打破，还有一层观念上的老顽固。

这些人秉持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老观念，觉得老百姓越愚笨越好管。

要是技术知识普及了，百姓都变精明了，就不好糊弄了。”

“比如算数普及了，佃户、商户都会算帐了，地主和官府就没法在帐目上动手脚，坑不了百姓的钱粮了；

格物造器发展了，百姓会造更多东西，说不定就有人造出『僭越礼制』的物件，坏了他们眼里的等级尊卑。

说白了，就是怕百姓懂多了，不好统治，衝击士农工商的四民等级。”

杨宪听得频频点头：“王爷真是把这些人的心思都摸透了！

臣看那些地方官上报的文书里，就有不少人说，

要是百姓都会算学了，就会变得机巧诈偽，不安於本分，不好管理，跟王爷说的一模一样。”

“都是些迂腐之见。”

朱瑞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百姓聪明了，会手艺了，能多產粮食、多造器物，国家才能富足，百姓才能安稳。

天天想著愚民，把百姓都当成傻子，国家能好得了

真要是百姓都活不下去了，揭竿而起，那才是真的不安分。”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对杨宪说：

“这些反对的声音，你不用太当回事，也不用急著去压、去堵。

就让他们闹，让子弹再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