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的旧伤早就麻了,这条胳膊掛在身上就是一块死肉。
无所谓。一条胳膊够了。
赵奉在城墙上堵箭眼那会儿,也只剩一条胳膊。
突厥骑队散开,弧形包抄。
许元把韁绳咬在嘴里,牙齿磨著粗糙的皮绳,嘴角渗出血。
城头上,刘二不喊了。
他从地上捡起卷刃的横刀,朝城下看。
十几个残兵也站起来。拿枪的拿枪,拿刀的拿刀,有个小兵手里只有半截旗杆,照样攥得死紧。
没人再劝许元进城。
他们都懂。
“大理寺许元,奉命死守凉州!”
什么大理寺,什么正六品评事。皇帝封的官,他已经把官服割了扔在太极殿的玉阶
但这四个字他偏要喊。
大理寺管律法,管公道。凉州七百人的公道没人给,他自己来。
双腿猛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四蹄刨开沙地,冲了出去。
陌刀横在右肩,刀身与地面平行。风从刀面刮过,发出一声尖啸。
那个独臂汉子衝过来的时候,马速快得不像话,刀上反的光扎得人睁不开眼。
陌刀破开皮甲,从锁骨到胯骨,那个突厥骑手在马背上分成两截。血溅了许元一脸。
刀卡在骨头里,他咬著韁绳拧腰,硬生生把刀拽出来。
第三刀。第四刀。
步战重兵器骑在马上抡,每一刀都是拿命换命。每劈一刀,右肩的骨头都在响。
第七刀劈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肩胛骨裂开的声音。
管不了了。
突厥人合围上来。弯刀砍在他后背,皮开肉绽。一支箭钉进右腿,箭杆入肉三寸。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拔,继续砍。
城头上有人唱了起来。
很低,很哑,调子全跑了。
凉州军歌。赵奉活著的时候,每天傍晚在城头领著全军唱的那首。
一个人唱,两个人唱,十几个残兵全唱起来了。
有人嗓子哑透了,唱出来跟漏风的裂瓮一个声。但城头上的歌声压过了號角,压过了马蹄,压过了刀砍进骨头的闷声。
许元听见了。
嘴里咬著韁绳,唱不了。
但刀还在砍。
残阳坠进沙线以下。
凉州城头的歌声停了。
风沙漫过战场,盖住了所有的血和铁。
城外的突厥残兵,最后活著撤走的,不到一百骑。
他们始终没能踏进凉州城门一步。
大唐贞观十一年冬,翰林院修《边事录》。
凉州条目下写:“贞观九年秋,凉州失守,全军歿,无人存活。”
这行字被人用硃笔划掉了。
没人知道是谁批的。翰林院查了三天,不了了之。但那两个朱红的字留在卷宗上,再没人敢动。
西域商路重开之后,走凉州故道的商队渐渐多了。
胡商们口口相传一个规矩:过凉州废墟,不许吹笛,不许唱歌,不许高声说话。
因为风沙大的夜里,废墟城头上会站著一个人。
独臂。断髮。手里横著一柄陌刀。
有胆大的商人赶著骆驼靠近过。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风。
但风里裹著一句话。
很低,很远,每个字都带著沙子的粗糲。
“凉州,没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