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小幽为中心,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降低。
阳光似乎黯淡了几分。
一片朦朧的、半透明的虚影,开始在她身边缓缓凝聚浮现。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
有拄著拐杖、面容愁苦的老者。
有穿著短褂、额头带血的壮年汉子。
有挽著髮髻、神色哀戚的妇人。
还有其他形貌各异、但都脸色苍白、身形虚幻的“人”!
“啊——!”
“鬼!真的是鬼!”
“娘啊!救命!”
镇民们嚇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广场瞬间空出一大片。
赵有財和王德也骇然变色,王德更是瞳孔骤缩,死死盯著那些亡魂。
这绝非幻术!是真正的魂体现形!这小女孩……到底是什么体质
“爹!”
突然,人群中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亡魂中一个穿著旧棉袄的老者虚影,失声喊道。
那老者亡魂看向汉子,脸上露出气愤表情:“你这混帐东西!”
“刚才是不是你要烧死这闺女”
汉子浑身一抖:“爹……真是您您怎么……”
“我怎么在这我死了就没走远!”
老者亡魂骂道。
“老子死后迷迷糊糊在这附近打转,是这闺女看见我,陪我聊天,你倒好,跟著人要害她你个畜牲啊!”
那老者亡魂捂著胸口,一副气得喘不过气的模样。
那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爹!儿子错了!儿子不知道啊!”
前镇长的虚影,则直接飘到了赵有財面前。
赵有財嚇得连连后退。
前镇长冷冷地盯著他,声音怨愤:“赵有財!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当年提拔你,你竟为夺镇长之位,在我药中下毒!”
“事后还贪墨公粮,栽赃於我,让我死后都不得安寧,魂魄困於乱葬岗!”
“若非这小幽姑娘心善,时常与我说话,我连这口怨气都无处诉说!”
“胡说!你是鬼!鬼话连篇!”
赵有財面无人色,歇斯底里地大喊,他求助地看向周围镇民。
“大家別信!这些都是鬼!鬼的话怎么能信!”
然而,镇民们看著那些亡魂。
虽然恐惧,但更多的是酸楚。
那些亡魂,都是他们的亲人啊!
“藏在鸡窝
一个老婆婆的亡魂对一个青年说。
“儿啊,娘从不怪你没出息,娘只盼你平平安安……”
一个中年妇女的亡魂对另一个低头抹泪的青年说。
“那匹青布,是给你做嫁衣的,丫头……”一个老爷爷的亡魂对一个少女说。
越来越多的亡魂,受小幽能力的牵引,在此地显化。
诉说著生前的牵掛、误会、遗憾和爱。
许多镇民崩溃,跪倒在地,向著亡魂的方向磕头、哭诉。
看向小幽的目光,从恐惧、憎恶,变成了羞愧、感激。
王德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那些亡魂与镇民的哭诉,他听在耳中,只觉得聒噪烦躁。
一群愚民,死了都不得清净。
他的目光,看向小幽身上。
能看见亡魂,还能让如此多亡魂白日显形。
果然有特殊体质。
王德心中冷笑。
事已至此,贿赂之事被当眾捅破。
但没关係。
只要將这个鬼女抓住,上交上去。
他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想到这里,王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向前一步,沉声喝道:“够了!”
悟道境的灵力威压,压过了广场。
镇民们和那些显形的亡魂,都感到心头一沉,惊恐地看向他。
王德冷哼一声:“人鬼殊途,死了就该去该去的地方!”
“滯留阳间,扰乱秩序,成何体统!”
亡魂们在他的威压下,形体都波动起来,面露痛苦。
小幽嚇得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紫衫男子的手。
王德这才將视线,投向一直平静站在那里的紫衫男子。
他也看出那紫衫人修为不凡,摸不透深浅,但肯定不会太高。
毕竟他可是悟道。
在这穷乡僻壤已经是大能级別!虽然他在天庭只是小卡拉米……
不过对方若有高深修为,何必在此与一群凡人纠缠
多半是学了隱匿法门。
想到这里,王德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不屑。
他厉声道:“此女体质特殊,本官怀疑她与幽冥邪祟有染,需立即带回天庭仔细审查!”
他手腕一翻。
亮出一面刻有稻穗的青铜令牌,正面一个“农”字隱隱发光。
“天庭农司执事令牌在此!尔等凡夫俗子,也敢阻挠!”
“天庭”二字一出。
所有镇民都嚇得浑身一抖。
对抗天庭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见震慑住眾人,王德不再废话,右手一甩,“摄魂袋”飞出。
袋口张开,对准了小幽,一股吸力凭空產生。
小幽惊叫一声,感觉魂魄都要被扯出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竟直接將那袋子抓在了手里。
“嗯”王德一愣。
只见那紫衫人拿著他的摄魂袋,翻来覆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这袋子不错。我要了。”
王德怒了,这么霸道!
那是你的东西吗你就要!
他堂堂天庭执事,在这穷乡僻壤被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傢伙。
抢了他的法器,还这么理所当然
“放肆!”王德怒极反笑,“你敢抢夺天庭法器”
他虽然怒,但心里警惕也提到了最高。
能破掉摄魂袋吸力,此人不简单。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周明可能就在暗处看著,鬼女也必须拿到手!
想到这里,王德眼中狠色一闪。
管你是什么来路,先拿下再说!
只要把人交上去,一切麻烦自然有上面顶著。
他右手成爪,裹挟著凌厉的灵力,直接绕过紫衫男子,抓向其后侧的小幽!
显然打定主意先夺“贡品”。
然而,他的爪子刚递出一半。
紫衫男子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这么一眼。
“轰——!”
王德感觉周遭空间凝固。
自己仿佛陷入琥珀的飞虫,磅礴如天的气息压得他魂魄欲裂。
那抓出的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看向紫衫男子,只见对方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做。
紫衫男子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的弧度。
“为一己之私,罗织罪名,迫害稚子。”
“你这官,不必做了。”
“咔、咔。”
那枚青铜令牌,表面浮现裂痕,隨即化为齏粉。
“不——!”
王德发出惨叫。
他感到体內的灵力,疯狂地逸散!
一身悟道修为消失,气息萎靡,瘫倒在地。
赵有財目睹此景,双眼一翻,直接嚇晕过去。
张三李四,一声不吭,跟著躺倒在地“死掉”。
紫衫男子不再看他们,转向几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人。
“此人修为已废,与赵有財同罪。”
“他们贪墨税粮、栽赃构陷、意图残害幼女、贿赂天庭仙官,”
“人证、物证,皆在。”
“將他们羈押看管,將其罪状与今日之事,如实记录。”
“上报你们的上一级天庭机构。”
一位陈姓老者,闻言身体一颤,面露难色:
“仙长,这……上报天庭告发仙官这……”
“照实写即可。”紫衫男子语气平淡。
陈老和其他几位老人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他们重重点头:“小老儿明白了,定当照办!”
处理完罪人,场中气氛微妙变化。
镇民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小幽身上,充满了愧疚。
“小幽……对不住,是我们糊涂,听了谣言……”
“谢谢你,让我见到了我娘最后一面,解开了心结……”
“娃儿,你不怪我们吧”
眾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道歉、感谢。
小幽从未被这么多人善意的目光注视过。
她有些手足无措,但看著那一张张写满歉意的脸庞。
她的小脸上,绽开了一个明亮的笑容,用力摇了摇头。
另一边。
陈老看著地上生死不知的王德,又看看气度深不可测的紫衫男子,脸上忧色更重。
他踌躇著上前,声音苦涩:“仙长大恩,安寧镇没齿难忘。”
“只是……您废了天庭仙官,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为了不牵连您,您……您还是快离开吧。”
“我们会尽力斡旋,准备好厚礼,向上峰请罪,只盼天庭不会过於迁怒……”
他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安排后事。
紫衫男子闻言,並未多言,只是抬眼,隨意地瞥了一眼上空某处,然后,招了招手。
小幽疑惑地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高空云层微动。
一道仙官身影,驾著一朵祥云,慌忙落下,正是暗中窥视许久的周明。
周明脚一沾地,差点没站稳。
他额头冷汗涔涔,声音发颤:“大人……在下农司执事周明。”
紫衫男子语气平淡:“给我个面子。这里的事,到此为止。”
周明如蒙大赦,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是是是!大人放心!在下明白!王德咎由自取,赵有財罪有应得!”
“安寧镇之事纯属误会,今日一切,与镇子无关,与大人更无半点干係!”
“后续一切,由在下处理妥当!”
他语速极快,生怕表决心表慢了。
“嗯。”紫衫男子淡淡应了一声。
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看向身旁一直仰著小脸望著他的小幽。
“我们该走了。”
小幽用力点头,眼中信任。
……
时间流逝。
另一边,小幽奶奶那慈祥的亡魂,在女孩面前凝聚。
老人虚影伸出手,想摸摸孙女的头,却穿了过去。
她也不介意,脸上露出释然欣慰的笑容:
“幽儿,奶奶的乖囡囡……看到有大人在你身边照顾你,奶奶就放心了。”
“奶奶还以为,我走了,你一个人可怎么活……现在好了。”
小幽的眼泪涌了出来,哽咽道:“奶奶……你別走……”
老人笑著摇头,身形开始微微发光,变得透明。
“傻孩子,奶奶早就该走了,是放心不下你,才一直留在这儿。”
“现在看到你有依靠,奶奶的心愿了啦。”
“你要好好的……”
话音渐渐飘渺。
老人的身影化为点点光粒,消散在空气中。
小幽望著奶奶消失的方向,泣不成声。
但也终於明白,奶奶並非不愿往生,而是对她割捨不下的牵掛,成了最后的羈绊。
如今这份牵掛,有了新的寄託。
她转过身,跪在紫衫男子面前,抬起泪痕斑驳却异常坚定的小脸:
“殭尸哥哥!求您收留小幽!”
“小幽什么都会做!小幽想跟著您!小幽不想再一个人了!”
紫衫男子看著女孩眼中的祈求,静默片刻,伸手將她扶起。
“我可以带你走。”
“你这份能与亡魂沟通的天赋,我会教你如何控制它。”
小幽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重重点头:“嗯!小幽一定好好学!”
……
於是,紫衫男子牵起小幽的手,转身,准备离开这座小镇。
就在他们即將走出镇口时,身后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以陈老为首,几乎全镇的镇民都追了出来。
他们手中捧著饼子、鸡蛋,或拿著衣物,更有人直接跪了下来。
“请留步!”
“仙长,小幽,这点东西路上带著……”
“是我们亏待了小幽……”
“谢谢您让我和母亲再见最后一面。”
“……”
呼喊声、道歉声、感激声连成一片。
小幽回头,看著那些满面诚挚的乡亲,眼圈又红了。
但她紧紧握著紫衫男子的手,对大家露出了一个含著泪花的笑容,用力挥了挥小手。
紫衫男子对眾人微微頷首。
並未停留,牵著小幽,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通往镇外的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