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衣著朴素,面容憨厚的樵夫。
他显然被刚才那“劈熟了”的问题壮了胆,但也更显紧张。
“道长————”
樵夫声音粗哑,带著山里人特有的拘谨。
“俺————俺不是修行的道长,也不会结印念咒。”
“俺就想问问,俺每天要进深山老林砍柴,要是————要是碰上那些不乾净的东西,没法子像各位道长这样“雷动九霄”,俺该咋办”
“俺————俺该咋个自保啊”
这是个非常现实,也非常接地气的问题。
台下不少同样是普通香客的农夫、樵夫、货郎都竖起了耳朵,显然这是他们最关心的“保命法门”。
沈书澜的目光落在那樵夫身上,没有丝毫嫌弃或不耐。
她想了想,似乎在將高深的道法转化为最质朴的生活常识。
“雷霆虽威,却非唯一破邪之法。”
沈书澜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放缓了语速,確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邪祟之所以能害人,多因其阴寒,污秽之气侵体。”
“凡人无力引雷,便需借“阳和之气”。”
她抬起右手,並未结出繁复的“天雷诀”或“巽风诀”。
而是併拢食指与中指,在空中虚划,画出一道极其简单的符號。
那並非武清观秘传的雷符,而是一道最基础的“阳火符纹”。
“看好了。”
她指尖並无电光闪烁,只有一缕极淡的,橘红色的暖意。
“此乃薪火”之意。”
“凡人虽无真,却有“心火”与“血气”。”
“山中劳作,隨身带火,便是最直接的护身符。”
沈书澜看向那樵夫,语气平淡却实用:“你每日进山,可带旱菸袋”
樵夫下意识点头:“带————带的。”
沈书澜点头道:“遇阴邪之物,莫要惊慌奔跑,越跑阴气越追。”
“只需將菸袋点燃,深吸一口,將烟吐向其来处。”
“菸叶辛辣,混合烟火气,便是凡俗的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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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遇实体邪祟,可用菸袋锅猛击其面门,辅以怒喝,壮己方寸,震彼阴魂。”
这法子朴实无华,却让那樵夫眼睛瞬间亮了,憨厚地挠头:“这————这俺会!”
“俺还会带火镰火石呢!”
沈书澜微微頷首,似乎对这种反馈很满意。
她又看向台下眾多紧张的香客,补充了两条更普適的“民俗铁律”:“其二,阳气。”
“日出三竿,阳气正盛,莫要贪早进深山。”
“日落之后,阴气始生,除非结伴且有火把,否则莫要滯留荒郊,此为避其锋芒”。
“”
“其三,唾沫。”
“凡人阳气最足之处,莫过於口中津液。”
“遇小儿夜啼,或成人觉阴冷,可含一口温水,混入自己唾沫,喷向疑有邪气之处。”
“此为“人阳之水”,虽不及雷霆万钧,却可解一时之急。”
说到这里,语气略微顿了一下。
隨后她无比认真地说道:“其四,正气。”
“心存正念,身走正道。”
“邪祟侵扰,多寻心虚胆怯,行止不端之人。”
“若一生坦荡,行善积德,纵无雷法护身,亦有无形罡气”护体。”
“所谓————”
她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眾人耳中:“平生无愧,百邪不侵。”
那樵夫和眾香客听闻这些,只觉得这武清观的“天尊”不仅神通广大,还这么体恤凡人疾苦。
纷纷感激涕零,对著讲经台连连作揖。
樵夫和眾香客的感激声还在山崖间迴荡。
陆远站在人群中,望著那素白道袍,仿佛与玄黑台基融为一体的沈书澜。
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武清观————果然名不虚传,当得起关外第一道观。
陆远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真龙观,老头子教他的是“道法自然,独善其身”。
在天龙观,鹤巡师伯展现的是“天尊威严,唯我独尊”。
这两种路子,前者太冷,后者太傲,骨子里都透著一股“道门高人”的矜持与距离感。
可眼前这一幕,却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道士、手艺人,还是江湖术士,讲究的都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哪怕是父子相传,也往往要留一手。
道观之中,更是等级森严,核心秘法往往只传给內门亲传。
至於那些外门杂役,洒扫道童,能学到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便是造化。
更遑论是面对一群毫无关係的山野樵夫、採药老叟了。
可沈书澜呢
陆远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幕,心中嘖嘖称奇。
首先,是那招惊天动地的“雷动九霄”。
那可是《太上破阵章》的第七式!
这等杀伐之术,放在其他道观,恐怕是掌教观主压箱底的绝活,轻易不肯示人。
就算是教,也只会在密室中一对一传授。
绝不可能在露天讲经台上,毫无保留地拆解手印,步法,心诀。
甚至连“风雷相薄”这种违反常理的核心奥秘都讲得明明白白。
其次,是面对那年轻弟子的提问。
那弟子愚钝,问出了“先风后雷是否削弱威力”这种看似愚蠢的问题。
若是换了別家,恐怕早已被呵斥“朽木不可雕也”。
但武清观呢,或者说沈书澜,她没有半分不耐。
甚至罕见地蹙眉沉思,用最浅显的“开路”之理,耐心解答。
再次,就是那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面对那个背著竹篓,满身泥土味的老採药人,沈书澜竟然也同等对待!
甚至还將高深的雷法,类比到採药取芯的医理上。
这已经不是“不藏私”能形容的了,这是一种何等恢弘的格局!
最后,更是让陆远动容的,是沈书澜对那憨厚樵夫的“保命四法”。
“旱菸袋”,“日出三竿”,“唾沫”,“平生无愧”————
这些哪里是玄奥的道法
这分明就是最接地气,最朴实无华的民俗智慧!
沈书澜竟然怕这些自不识丁的凡人学不会她的雷法,特意降格以求,教他们如何用凡人的方式去对抗邪祟。
“这才是真正的“道”————”
道,不应只是高高在上的屠龙之术,更应如春风化雨,滋润万物。
沈书澜虽性情清冷,但她眼中的“道”,显然比天龙观的奢华排场,要宽广得多,也要慈悲得多。
她不怕教会了外人,饿死自己。
她怕的是,这世间若有邪祟伤人,而百姓却无寸铁可御。
“难怪武清观能稳坐关外第一道观的宝座。”
陆远深吸一口带著铁锈与药香的空气。
“靠的不是金银铺路,不是威压慑人,而是这种————有教无类,兼济天下的格局!”
陆远看著高台上那道清冽孤绝,却又仿佛包容了整个苍生的素白背影。
陆远原本因为天龙观內部爭斗而產生的些许浮躁,此刻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来。
陆远整了整衣襟,不再犹豫,径直朝著那座悬於悬崖之畔的讲经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