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若退了,往后再见邪祟,我这一身道心怎么立得住”
他说到最后,语气又抬了起来,带著那股硬生生顶出来的执拗。
陆远却只是看著他,没立刻回话。
片刻后,他低头从火边捻起一撮灰,轻轻搓了搓,才道:“你说你不会拖后腿,我信一半。”
“另一半,我不信。”
“因为不是你们想不想拖的问题,是你们现在有没有这个本事不拖。”
林照玄脸色一僵。
空气一时紧了下来。
就在这时,宋清禾忽然抬起头,像是终於下了什么决心,伸手往自己怀里一掏。
她动作很慢,像是那东西极其要紧,不敢有半分唐突。
“既然陆道友不放心我们,那就先看看这个。”
她把手摊开,掌心里赫然躺著一件小小的物什。
那物件不过巴掌大,通体乌沉,像是木又像是骨,外面包著一层细密发旧的红绳,绳结上还压著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最显眼的是中间嵌著的一块黑白相间的圆形玉片,隱约刻著一圈极细的篆纹。
一拿出来,火光照上去,竟隱隱有种沉静內敛的灵压。
周衡一见,愣住了。
“师妹,你把这个都拿出来了”
林照玄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宋清禾咬了咬唇,低声道:“都到这份上了,再藏著也没用。”
她转向陆远,认真道:“这是我们师门传下来的镇煞法器,叫太极封煞盘”。
“本来一直供在山门里,轻易不让带出来。”
“师父临走前,曾说过,若有一日见著真正的凶局,此盘可暂借一用,镇阴、定气、
护坛。”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怕陆远不信,便把那玉盘微微翻转,露出背面一行极浅的古字。
“阴阳既判,煞不近身。”
“这东西,不是拿来逞能的,但若只是为了下去探一探,护住我们三人一口真气,应该够。”
火堆映著那枚太极封煞盘,黑白二色在光里微微一转,像是有气机在里头慢慢流动。
陆远终於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那件法器上。
陆远没急著接。
他先看了看宋清禾掌心那枚“太极封煞盘”。
又抬眼扫过她的指节、虎口、以及那几枚被摩得发亮的铜钱结。
像是在看一件器,也像是在看它背后所镇的门路。
陆远伸手时並不快,指腹先轻轻在玉盘边缘一触。
这一触之下,他眉头便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东西。”
陆远低声道。
他把法器接过来,置於掌中,先不翻面,只借著火光看它的整体气机。
这东西不大,却很沉,不是分量上的沉,是“压得住东西”的那种沉。
外圈以阴木为胎,木色不显,纹路却老得很,像是歷经几代香火熏养、雷霜砥礪后留下的底子。
红绳並非寻常朱线,而是以辟邪硃砂浸过的五色丝拧成,绳结收得极紧,结眼处还留著一缕极淡的金气,不散不浮,稳稳扎在器身上。
最关键的是那枚嵌在中央的黑白玉片。
陆远看了几眼,心里便已有数。
这不是单纯的阴阳玉饰,也不是拿来做样子的“镇宅盘”。
玉片上那一圈极细的篆纹,走的是“先天太极分阴阳,后天符路锁煞门”的路数。
纹虽细,却一笔没乱,气机从盘心往外发,再由外缘红绳收束回去,形成一个完整的“生克迴环”。
这说明什么
说明炼这件法器的人,不是只懂粗浅镇压,而是真正懂得道门器法里的“纳煞、分煞、闭煞”三层路数。
一般法器,镇邪靠的是硬压,像大石头压井盖,井里东西若猛,井盖一样会炸。
可这太极封煞盘不一样,它不是硬堵,而是“先分后锁”。
把阴阳两路理顺,再把煞气引入盘心的死门里,借太极轮转把邪气一点点磨碎、磨钝、磨散。
这种器,最怕外行乱用,但一旦落在会用的人手里,能镇能护能定坛,还能在关键时候替人挡一次阴煞反衝。
陆远指尖又在盘背那行古字上慢慢摸了一遍。
“阴阳既判,煞不近身。”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隨即暗暗点头。
好东西。
而且不是那种靠祖上名头撑场面的空壳,是实打实有“器魂”的。
说它是师门传下来的,不夸张。
按这器上的灵压来看,至少经过三代以上掌坛人常年温养,盘心那口气才会这么稳。
像一汪深井,不炸不涸,专克阴秽、尸煞、地缚之物。
若说昨夜那老柳树是“活煞”,这盘子就是专门拿来克这种东西的。
甚至,若待会儿真碰上地穴里那东西,这法器未必能正面斩它,但至少能保住他们三人不被第一口煞气衝散心神。
陆远把法器翻过来,指节轻轻一扣。
“錚。”
声音不脆,反而很闷,却有一丝极细的迴响,说明盘中灵机未绝,仍在自转。
陆远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是也被那盘里的阴阳气机照亮了一瞬。
隨后,陆远把法器递还给宋清禾,抬眼又看向林照玄三人。
这一次,陆远眼里的拒意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实际的衡量。
林照玄、周衡、宋清禾,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直直看著他,等他的决定。
陆远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尤其在林照玄脸上多看了两眼。
这年轻道士脸还白著,肩背也因伤势微微绷著,可那股子不肯退的劲,確实像一盏没被风吹灭的灯。
道心未必圆熟,骨头却硬。
陆远心里嘆了口气。
有这股劲的人,往往最麻烦,也最难得。
半晌,他终於点了点头。
“行。”
一个字落下,火堆边几人同时一怔。
陆远把话接上,语气仍旧平稳,却已经不再拒绝。
“这法器,够格。”
“不是花架子,是真能镇场子的东西。”
“有它在,你们三个人,至少不会一上去就被阴煞衝垮。”
他顿了顿,又看向林照玄,神色严肃了些。
“不过,我先把话说清楚。”
“能跟,不代表能乱来。”
“进了里面,法器归法器,人归人。”
“你们若是心气上头,不听號令,照样是送死。”
林照玄眼神一亮,立刻道:“明白!”
周衡也鬆了口气,连忙点头。
宋清禾则把那太极封煞盘小心收回掌中,像是怕陆远反悔似的,动作快得很。
陆远见状,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他最后看了那三人一眼,淡淡道:“既然要跟,就別再说空话。”
“待会儿下去,拿出你们真本事来给我看。”
“要是配合得好,兴许还能多活一阵。”
说完,他转身望向野人沟更深处那片尚未散尽的阴影,眼神重新沉了下来。
这一次,林照玄三人立即激动的连连点头。
陆远不知道这三人在激动什么,而是直接坐下,一边开始拿起乾粮,一边道:“好好休息,正午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