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大势摆在那儿,咱们拦不住(2 / 2)

赛冲阿应声又走。聋老太太望著他背影,转头对李青云笑:“你这主意打得巧。借著炼钢的风,把散落的老东西拢回来,积德,也存实。”

李青云挠挠耳根:“还是老太太明白。我就想著,扔了可惜,收著不难,顺手的事儿。”

陈玥瑶接口道:“奶奶说得对。老祖宗的东西,断不了线,才叫有根。”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三哥,库房里还有几只旧铜香炉,我瞅著成色不赖,要不要也理出来,备著应付街道办”

李青云摇头:“不必。帽儿胡同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有几双眼睛盯著街道办来不了几回。香炉挑几件寻常的就行,要紧的留著……下月走香江,那边认这个。”

“轧钢厂那边,我让老塞拉了半车废铁过去,算是打了招呼。”

“媳妇,香炉再过一遍眼,多叫几个人,別漏了暗款、款识。”

陈玥瑶应道:“翻了三遍了,刚才老太太又亲手捋了一回。好的是有,但够不上『镇库』的份儿。”

李青云没再言语。心里清楚,眼下香炉行情平平,真正值钱的年份还没到……等十年后,一只宣德炉拍出上亿,才有人咂摸出今天这一筐筐铜疙瘩的分量。

天边最后一丝光沉进西山,院里槐树影子慢慢变浓,晚风拂过,凉意悄然爬上胳膊肘。

晚饭时分,李家几个男丁没进屋,齐齐搬出几张八仙桌,摆在老槐树底下。咸鱼燉黄豆刚出锅,贴饼子焦黄酥脆,几碟凉拌萝卜丝、酱黄瓜、醋溜白菜搁在中间,酒香混著饭气,在暮色里浮浮沉沉。

李镇江端起搪瓷酒杯,啜了一口绿豆酒。酒液微辣,尾调泛甜,滑进喉咙后,身上那股闷热散去些许,他隨即皱眉开口:

“別提了,好好的四九城,如今满街都是土炉子,日夜不歇地烧,烟直往上冒,人走在道上直呛嗓子,连风里都裹著一股糊味。”

眾人应声点头,脸上浮起一层倦意。

这酒是贾三彪子今儿送来的,专为李家爷们解暑。皖省出的绿豆酒,用上等绿豆和糯米酿成,澄澈透亮,入口顺滑。最要紧的是能清热、解毒、消肿,天热口乾、嗓子发紧时喝一小盅,身子立马鬆快些,正合眼下这暑气蒸腾的节气。

李青云举起杯子晃了晃,笑道:“三彪子这小子有心……一回就送来五百多斤,够咱们一家老小喝些日子了。就是不知道他从哪儿淘换来的,这年头,粮食定量,酒更金贵,尤其这等成色的绿豆酒,哪是隨便能凑齐的”

郑耀先搁下筷子,神色沉了下来:“三哥,您还说城里冒烟要真有空,出城走一趟就知道什么叫揪心了。”

“村口那片林子,往里砍了一百多米,碗口粗、两人抱的树,说放倒就放倒,全拉去填炉膛炼钢。这些树,没个几十年,长不回来。”

明安也接话,脸上几道浅痕还没褪尽:“可不是!我本该回家吃饭,今儿媳妇撂了脸子,饭也不给做,只好来蹭这一顿。”

“下午带人收古玩,路过城郊,亲眼见村民抡斧子砍树……粗的细的、老的嫩的,一个不留。说是『支援炼钢』,谁劝都没用。”

“还有人翻箱倒柜,把家里旧铜盆、铜勺全掏出来,连祖上传下的铜摆件也包了布,排队交到收购点。我站在边上,心里直发紧。”

赛冲阿跟著頷首:“我陪明安跑了三条街,好几家供著老佛像、铜造像的,急著往外送。我们磨破嘴皮子,才抢回几件。”

“也有死活不卖的,说要响应號召,捐出去炼钢。怎么劝,人就一句话:『国家要用,咱不能留著。』”

李青云眉头拧紧,仰头灌下一口酒,声音低而实:“大炼钢铁,本意是让国家快点强起来,这没错。可这么个搞法,太莽撞。”

“树砍了,地荒了;古玩砸了,熔进铁水里……那是老祖宗一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心思、念想,不是废铜烂铁。”

李镇海嘆口气:“大势摆在那儿,咱们拦不住。”

“那就捡能捡的。多收一件,就少毁一件,往后人翻旧帐,至少还能摸著点实东西。”他转向明安,“老儿子,今儿跑了几队收了多少”

明安立刻答:“老爷,分了六队,四十多人,跑得勤。收上来不少:铜佛、烛台、银鐲子、铜墨盒,成色都不赖。已让人送库房锁好了,明早再一桩桩过目、登记。”

“好。”李青云点头,“辛苦。明天照旧,越快越好。碰上顶要紧的物件,钱不是话,咬牙也得拿下。有动静,马上报我。”

“明白,三爷!”明安与赛冲阿同声应下。

这时陈玥瑶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过来,挨个倒进小碗里,笑说:“光喝酒不上火喝点汤,六婶熬了半下午,搁了冰糖,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