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团部招待所二楼。
金丝眼镜秘书在房里走了十几圈。每经过窗边,他都掀开帘角,往码头方向看一眼。
窗外的海面黑漆漆一片,约定好的引航灯连个影子都没有。
事办砸了。
陈家那帮泥腿子比疯狗还难缠。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借著省里干部的外衣,搭第一班早船溜出这个孤岛。
他扯开公文包拉链,將桌上的审查文件胡乱塞进去。那份写著详细行动坐標的电报底稿被他捲成筒状,压在文件最底层。
拉链刚合上,门把手转了半圈。
门外站著穿戴齐整的王副处长。
王副处长盯著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半夜的,你折腾什么”王副处长压著火气问。
“胃里冒酸水。”
秘书扶住门框,腰往下塌了半截。
“岛上湿气重,我这身子扛不住。寻思先去码头等船,回省城看看。”
王副处长朝房里迈了一步。
“文件全在你包里。你走了,明天复查谁顶著”
秘书攥紧包带。
“王处长,我真撑不住。”
“那就去卫生所。”
“这点小病,用不著惊动部队。”
王副处长看了一眼他的鞋带。
“去码头倒挺有力气。”
秘书攥住包带,掌心在布面蹭了两下。
楼梯口传来胶鞋声。
陈大炮穿著发黄的水手衫,双臂抱胸。他像一尊铁塔堵死楼梯口。老莫握著剔骨刀跟在斜后方,刀尖斜指地面。
秘书看清来人,膝盖骨一阵发酸。他强撑起架子大声呵斥。
“陈大炮,这里是招待所,你带刀硬闯,想造反吗!”
陈大炮看了眼他的公文包。
“帽子扣得挺大。先把腿站稳,省得等会儿跪快了,磕坏招待所地板。”
“你敢抓省里的干部”
陈建锋取出团部签发的临时搜查令。
“省计委调研组隨行秘书涉嫌破坏军民保障基地,现依法检查房间及隨身物品。”
他转向王副处长。
“请您在场见证。”
王副处长接过文件,目光扫到团部红章,嘴唇动了两下。
“查。该查清楚。”
老莫从信封里抽出按著手印的口供复印件,甩到秘书胸前。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温州南郊,十五號频道,金丝眼镜。
秘书低头扫过纸面,手掌撑住门框。
“一张口供就想栽我那几个水鬼为了保命,什么话都敢编!”
“口供能编,浮標编號怎么编”老莫问。
秘书抬眼。
“什么浮標”
老莫將缺角铁片举到灯下。
“白天从你手里出去的东西,晚上带著人摸进苗区。缺口合上了。”
秘书的手从门框移向公文包扣。他侧过身,肩膀朝屋內偏去。
“我要见省里领导。你们这套审法,我拒绝配合。”
老莫横过跛腿,封住门框。
秘书退得太急,后脚踩住行李带。公文包从肩头滑落,铜扣撞开,里面的文件铺了半条走廊。
捲成筒的电报底稿滚到王副处长鞋边。
纸筒撞上墙角,自己摊开。南岸坐標列在第一行,旁边標著浮標编號,末尾还写著撤离验號。
王副处长握外套的手停在腰间。
“这是什么”
秘书扑过去。
老莫一脚踩住公文包背带,抬手扣住他的腕子。秘书的肩膀撞上墙面,镜架歪到鼻樑一侧。
“鬆开!那是省里的內部文件!”
陈建锋用手帕垫住底稿边缘,將纸张装进透明证物袋。
“省里的內部文件,会写南岸苗绳位置”
秘书张著嘴,喉咙里挤出一阵乾咳。
两名战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往外走。
王副处长瞥见底稿上的坐標密文。他连退两步,迅速换上满脸正气。
“我就知道你小子底细不乾净!陈同志,这种人民內部的败类,必须严查。我这就去码头申请连夜回省里匯报!”
他说完便朝楼梯迈步。
陈建锋抬手拦住。
“军线在楼下。匯报可以,您先把增补手续、接触记录和文件交接写清楚。”
王副处长的脚停在台阶前。
“我也要写”
“您是带队人,也是今晚的见证人。”
王副处长扯开衬衣领口,回头看了一眼被銬住的秘书。
“行,我写。”
赵刚披著军装外套走上二楼,武装带还垂在腰侧。
“人押去保卫股,房间封起来。”
他朝楼下战士挥了挥手。
“今天早船延后三十分钟。所有证件重新查一遍。”
秘书被押到楼梯口,忽然扭过头。
“陈大炮,你抓了我也没用。”
他的镜片垂在鼻樑上,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上面的人,你碰不到。”
陈大炮俯身看著他。
“先管好你自己。进了团部那三间屋,嘴硬也得按钟头算饭钱。”
秘书还想开口,老莫扣住他后领,將人带下楼。
赵刚接过证物登记本。
“这边交给我。”
陈大炮转身下楼。
“老子回去给乖孙蒸蛋。”
他头也没回。
“让这小子耽误两个乖孙早饭,他还没那个分量。”
清晨。卫生所走廊瀰漫著刺鼻的碘伏味。
沈海旺躺在木板床上,嘴里咬著一条脏毛巾。他那条被匕首划开的胳膊肿得老高,卫生员正往伤口上撒消炎粉。
“嘶!”
沈海旺腮边鼓起,后背绷直。
“轻点,你这是上药还是醃肉”
卫生员用镊子夹起纱布。
“昨晚咬人时挺能耐,这会儿知道疼了”
“那人动的是苗。”
沈海旺吐出毛巾。
“苗就是钱。钱让人动了,我还能跟他讲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