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一道緋红的身影。
“未婚妻。”陈阳轻轻说道,语气温柔。
灵童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陈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呀,小师傅是出家人,说这些应当不好,算了,不说了。”
他知晓出家人讲究清净,戒律森严,在一位在红尘寺中修行了数百年的灵童面前,谈论男女之事……
確实不太妥当。
他担心话语冒犯,便不再多说什么,默默地拿起面前那册摊开的经书,准备继续往下看。
就在这时,灵童十四难冷不丁开口:
“如果施主有想要见一见的人,我可以让你见到。”
陈阳翻书的手一顿,抬起头来怔怔地看著灵童:“让我见到”
“如何见”陈阳不等对方回答,连忙追问。
灵童默不作声地抬起手来,指了指陈阳的胸口:
“你身虽然在这红尘寺,但人与人之间的联繫千丝万缕,身不可动,但心念可动,心念的距离无限。”
陈阳愣了一下,不確定地问道:“心念无限这是某种术法神通吗”
“嗯,我红尘教有一门识人之法……红尘观,可寻因果,可寻缘分。”灵童语气平静。
他取出一张纸,提起笔来,在上面隨手画了一个圈,又画了几道从圈中延伸出去的线,像是在画一张无形的网。
“这世间,人与人之间都有因果牵连,只要你与对方有过交集,绝对有跡可循。”
陈阳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红尘教居然有术法能无视距离,遥见他人。
他看著眼前这灵童,发现对方眼睛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抹光彩。
陈阳心中一阵不可思议。
前些日子,他在宝殿外,见到灵童十四难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还是一片空明。
后来辩经的时候,那空明之中多了几分灵动。
再到如今……
灵童竟然主动提出要帮他见人。
这一步步变化,陈阳都看在眼中。
“怎么你不想见吗”灵童主动问道。
陈阳连半点的犹豫都没有,脱口而出:“想!”
灵童闻言点了点头,將手中的笔搁在砚台上,语气平静:
“那过来,坐下吧。”
陈阳从自己的书案前站起身来,走到灵童的长案前。
这感觉有些熟悉……
当初在一叶岛上,他也是这般走到这小沙弥面前,等著他赐字。
灵童没有说话,默默地从书案旁取出一叠素白的宣纸来,铺在桌面上。
陈阳看著宣纸,下意识地问道:“这次要赐字吗”
“不,你自己来。”灵童摇了摇头,將搁在砚台上的那支笔拿起来,递向陈阳。
“写下你想要见的人的名字。”
陈阳一脸困惑,伸手接过那支笔。
灵童又补充道:
“不光是名字。”
“如果是外號,你哪怕不知道对方的真名,只要对方和你有过牵连,也能够寻到。”
“这红尘观寻的不是名字,是因果,只要你们之间的因果还在,没有生死相隔,便断不了这联繫。”
陈阳点了点头,將笔尖蘸满了墨,悬在宣纸上方,却猛地停住了。
他看著那张空白的纸,脑海中翻涌过无数张面孔。
“怎的你不是说你有想要见的人吗”灵童不解。
“我是有很多。”陈阳的声音发涩,“只是不知道……该先见谁。”
“你心中最想要见谁,你就把他排到第一个就是了。”灵童淡淡道。
陈阳默不作声,手中握著那支笔,指尖收紧。
心中最想要见谁
他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风轻雪。
墨跡在青灯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灵童接过宣纸,低头看著纸上的名字:“此人是”
“她是我师尊,修为仅是元婴,却不顾凶险前来外海寻我,我心中一直在担心。”陈阳嘆息道。
灵童点了点头,將宣纸平铺在桌案上,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捏了个手印。
那手印极为繁复,五指交缠之间隱隱有金光流转,像是一朵在指尖绽放的金莲。
下一刻。
灵童將手印轻轻按在了宣纸上,那三个字上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涟漪。
灵童望著陈阳,示意他伸手。
陈阳明白了他的意思,將自己的手伸过去,按在了那三个字上。
灵童的手也覆了上来。
两只手隔著那张薄薄的宣纸,將风轻雪的名字按在中间。
一瞬之间。
陈阳感觉整个人飘飘然了起来。
那股感觉极为奇异……
不像是御空之术。
他的肉身明明还坐在长案前,手还按在那张宣纸上。
可他的意识却像是被轻轻託了起来,脱离了肉身,朝著一片无边的雾气飘去。
“这是什么我该不会……是死了”陈阳慌张地问道。
“一时半刻死不了,你身子在这里,只要能回来就没事……隨我走!”灵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阳偏过头去,灵童的身影也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就飘在他身边。
两人之间还连著一根极细极细的红线。
那红线从灵童的手腕延伸过来,系在陈阳的手腕上,泛著若有若无的光芒。
灵童带著他往前飘去,速度极快。
陈阳只觉得这手段隱隱有些熟悉,像是当年在地狱道,凤梧带著他穿越虚空的感觉。
却比那一次更轻盈。
他仿佛化作了一缕风,一片云,在这天地之间自由自在地掠过。
仅仅片刻的工夫,眼前的浓雾忽然散开了。
陈阳低下头去,看见了一片茫茫的海面。
碧蓝的海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海面上有一艘小舟,不过一丈来长,舟上立著一个白衣女子。
她一手扶著船舷,一手捏著一枚罗盘模样的法器,正在催动灵力驱动小舟缓缓前行。
她的嘴唇抿著,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在全神贯注地探查著什么。
风轻雪。
陈阳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一阵滚烫。
他想要呼喊,可无论如何喊,都传不过去。
风轻雪看不见他,听不见。
陈阳將目光从风轻雪身上移开,朝四周望去……
海面上只有风轻雪一个人。
想来她是独自乘了小舟出来探查,將大船留在了別处。
他心中更是担忧了几分。
师尊是丹师,本就不擅长斗法,独自一人在外海上驾著小舟四处搜寻,若是遇上了什么妖王或者歹人,那可怎么办。
陈阳只能默默望著,风轻雪的身影。
片刻后。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灵童的声音响起,催促道。。
陈阳转过头去看著他:
“回去了不能再跟著过去吗”
他还想多看师尊一会儿,想確认她平安无事,回到大船上。
灵童摇了摇头,指了指两人之间那根若隱若现的红线:
“我道行不够,如果联繫断了,咱们就回不去了。”
陈阳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那根红线在雾气中发颤,似乎隨时都会断开。
他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耽搁。
可就在他即將被拉回那片浓雾的前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朝著那艘小舟的方向大声喊道:
“师尊!”
风轻雪猛地回过头来。
陈阳眼前一亮……
她听到了
可风轻雪的目光却穿过了他所在的位置,落在身后更远处的海面上。
一个修士从远处疾驰而来,远远地朝她喊道:
“风大宗师,这边没有踪跡,我们要不要换个方向再搜”
风轻雪將目光收回来,淡淡地应了一声:
“好,换东面看看。”
她转过身去,催动小舟朝远方缓缓驶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朝陈阳所在的方向多看一眼。
陈阳这才明白……
风轻雪哪里是看见了他,只是恰好有人在叫她。
“她注意不到的。”灵童安慰道,“除非你师尊也修行了红尘观,才会感觉到我们。”
陈阳默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有些遗憾,可至少他確认了一件事……
师尊暂且无碍。
“走吧。”灵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陈阳点了点头。
下一瞬。
周围的景物剎那之间便又化作了浓雾,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缕徜徉在天地间的孤魂,朝来时的方向飞速缩回。
天地倒转,星河倒悬。
一瞬之间,他从那片茫茫的海面上,被拉回了红尘寺。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手还按在那张宣纸上,青灯的光芒依旧,一切与他离去时没有任何分別。
只有宣纸上,风轻雪名字周围的金色涟漪,正在缓缓消散。
“刚才……我真的见到了师尊”陈阳將手从宣纸上收回来,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
“这该不会是什么幻术佛家的幻真法门”
他对於各种术法神通,有著本能的警惕……
能在片刻之间穿越万里之遥见到一个人,这种事听起来太像某种高明的幻术了。
灵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悦:“怎么可能你是在质疑我吗”
陈阳连忙摆手,又如往常一般夸讚起来:“没,没质疑!小师傅有慧根,小师傅真厉害!”
可这一次,灵童却没有翘起嘴角。
他冷眼一横,语气里带著不满:
“你说这些话做什么莫不是把我当小孩子哄”
陈阳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怔,愣愣地看著灵童。
前些日子,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明灵童会很高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怎么今日,突然之间就像是多了许多心思一样
难道是自己夸得太敷衍,被他看穿了
陈阳百思不得其解。
灵童也没有继续追究,只是將那张写著风轻雪的宣纸,放到一旁,又从桌案上取出一张新的宣纸铺好:
“好了,你还有其他要见的人吗”
陈阳点了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方才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重新提起笔来。
既然师尊那边已经確认过无碍,那接下来要见的便是……
他低下头,在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苏緋桃。
灵童接过宣纸,看著纸上的名字,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陈阳:
“这人身份是”
“我的未婚妻。”陈阳眼神柔和。
“她是凌霄宗剑修,与我相守多年,只是我们二人尚未成婚。”
灵童愣了一下,目光在纸上的名字和陈阳之间,来回游移。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隨即如同方才一般……
手印起落,宣纸泛光,让陈阳將手按在了那三个字上面。
飘飘然的感觉再次袭来。
陈阳的意识又一次脱离了肉身,跟著灵童一同飘进了那片浓雾之中。
不过这一次,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极为要紧的事。
“等一下,我这眼下去往的地方是一叶岛,一叶岛上有著菩提教的禁制,会不会无法进去”
灵童闻言偏过头来看著他,想了想:
“禁制吗我在书上看了记得,一叶岛似乎是这菩提教的圣地。”
“对呀,咱们两个人还在一叶岛上第一次相识呢。”陈阳顺口说道。
他说完之后才想起来……
对方早就忘了在一叶岛上的事了。
果不其然,灵童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我不记得了。”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直接转回了禁制的问题上:
“如果真的是特別大的禁制,可能只会到达那禁制外面,无法深入进去。”
“我的道行破不开。”
“我们先去,再看看情况吧。”
陈阳闻言附和道:
“好吧,就看一眼,我也能安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平静,心中却是莫名地翻涌著其他心思。
他本来只是想去看看,苏緋桃醒了没有。
可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说不定还能在岛上见著杨素。
看一下,她这两个月如何。
陈阳抱著这般的心思,隨著灵童一起往前飘去。
“红尘观,这手段还真是神奇。”他默默感慨道,“身体无法到达的地方,心却可以到达,心念一转,千里见故人。”
可这一次,隨著浓雾渐渐散去,陈阳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眼前依旧是海面,碧蓝的海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看上去与方才风轻雪所在的那片海域极其相似。
可陈阳记得很清楚……
一叶岛是在一处倒悬的海域,海水从下往上倒灌,天空被海水遮蔽,整个岛屿都悬浮在天穹之上。
“等一下。”陈阳皱起了眉头。
“一叶岛我记得,这方向……不对啊。”
他当初被苏无烬从一叶岛带去红尘寺的时候,认了路,勉勉强强知道一个大致的方向。
眼下飘去的这个方向,分明不是朝一叶岛的方向。
倒像是……
陈阳心中猛地一跳……
这个方向,这个位置,怎么像是方才去见风轻雪的那片海域
“是不是弄错了”陈阳问道。
“不可能弄错。”灵童篤定道。
“红尘观寻的是因果,不是方位。”
“你写的是苏緋桃的名字,它便会带你去找苏緋桃。”
“因果在哪里,路便指向哪里。”
陈阳不知如何反驳,屏住呼吸,跟著灵童继续往前飘去。
雾气越来越淡,海面越来越清晰。
然后……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艘楼船。
那是一艘极大的楼船,长逾百丈,通体以灵木打造,船舷上铭刻著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在月光下泛著若有若无的灵光。
船头上立著一面大旗,旗上绣著一个陈阳无比熟悉的徽记……
天玄地黄纹。
陈阳飘在半空中,看著眼前的楼船,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船舷上铭刻的防御阵纹,那桅杆上悬掛的天地宗旗帜,那甲板上摆放的丹炉和药架……
陈阳猜测,这应当是师尊风轻雪买的楼船。
可他明明是跟著苏緋桃的因果飘过来的,怎么会飘到师尊的船上
“为什么是楼船”
“这是发生了什么緋桃难道在楼船上”
“怎么回事……莫非赫连战他们已经逃出了一叶岛,苏緋桃也跟著离开了”
陈阳不解地喃喃道,心中满腹疑惑。
难道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喏,到了。”灵童忽然开口。
两个人停在了楼船的甲板上方。
陈阳低下头去,怔怔地看著甲板上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剑袍,衣料轻薄却笔挺,海风吹过来也只是微微拂动衣角,不见半分凌乱。
一头乌黑的长髮披在身后,没有束冠,就那么隨意地散落著,如瀑布般垂到腰际。
她的面容极其惊艷,眉如远山,目似寒星,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秦剑主”陈阳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诧。
可他明明是来找苏緋桃的,怎么会见到苏緋桃的师尊
“小师傅怎么回事你找错人了呀。”陈阳转过头来看著灵童,“我要找的是苏緋桃,不是她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