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最是脓包,早已涕泪横流,脸上污糟一片,分不清是鼻涕眼泪还是甲板上的脏污。
他哭喊著,声音尖利而諂媚,拼命想把责任推出去。
“都是我哥!是我大哥二哥。他们出的餿主意。”
“说非要给你点顏色看看,把上次丟的面子找回来……不关我事啊海洋哥。”
“我就是个跟屁虫,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当牛做马。”
说著竟真的想挣扎著爬起来磕头。
但因为身上疼痛和恐惧,动作滑稽又狼狈。
“老三!你他妈放什么狗屁!血口喷人!”
张海怒极,忍著剧痛嘶声骂道,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张波也扭过头,用一种混合著震惊、愤怒、鄙夷和深深悲哀的眼神,瞪著这个为了自保,不惜把兄弟全都卖掉的弟弟。
往日的兄弟情分,在这生死恐惧和拳脚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可笑。
三兄弟此刻哪还有半分同胞共难的情谊。
在无情的拳脚和巨大的恐惧面前,只剩下互相推諉、指责、狗咬狗一嘴毛的丑陋嘴脸。
看得周虎、周铁柱等人直皱眉头,眼中儘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连他们带来的那两个伙计都別开了脸,或是抱著胳膊冷笑。
似乎觉得多看这几眼都脏了自己的眼睛。
这种人,实在不配称为男人,更不配在海上混饭吃。
一直躲在龙头號舱门旁阴影里,透过门缝和舷窗玻璃看著这一切的张小凤,双手紧紧攥著洗得发白的衣角,微微颤抖。
看著三个血缘上的堂哥如此狼狈不堪,像三条落水狗一样被人痛殴、哀嚎、甚至毫无尊严地求饶、互相出卖。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有对他们往日里对自家刻薄寡恩,对自己姐妹冷嘲热讽的愤恨,有对周海洋等人出手狠辣、毫不留情的惊悸。
但那一丝源自血脉深处,无法完全割捨的不忍和悲哀,终究还是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幽幽泛起。
让她喉咙发紧,眼眶发热,视线有些模糊。
张海眼角余光,透过肿胀的眼皮缝隙,恍惚瞥见了张小凤在对面船舱门边模糊的身影。
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
他忍著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努力抬起头,朝著那个方向嘶声喊道:“小凤!小凤妹妹。你救救哥。你快帮哥说句话啊!”
“咱们是一个爷爷下来的兄妹呀!骨头断了筋还连著啊!”
“你跟海洋……跟海洋求求情,放过我们吧!”
“哥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敢了,看在爷爷奶奶的份上,你拉哥一把。”
张波和张涛也像是突然醒过神来,抓住了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连声朝著张小凤的方向哀求,话语混乱不堪,涕泪交流。
“呸!”
胖子朝旁边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满脸嫌恶和不屑,声音洪亮:“真他妈开眼了,还小凤妹妹,叫得比亲妹妹还亲热。”
“以前小凤妹子家里揭不开锅,寒冬腊月穿著单衣,冻得嘴唇发紫。”
“去你们家想借半碗糙米熬粥的时候,你们这三个亲堂哥在干啥!”
“啊!关门放狗。骂她丧门星。现在想起来是妹妹了”
“脸呢!你们张家沟的脸都让你们丟到太平洋去了!”
张小凤听著胖子那粗豪却字字属实、句句扎心的话。
眼前仿佛又清晰地浮现出那些冰冷刺骨,饱含屈辱的记忆片段。
紧闭的木板门,门內传来的呵斥和狗吠,寒风颳在脸上如刀割。
还有自己那时饿得发昏,冻得麻木的身体……
她刚刚因为血缘而泛起的那一丝丝不忍和柔软,迅速被更深的悲凉、决绝和一种解脱般的冰冷取代。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然后猛地转过身,背对著那片令人心乱、令人作呕的甲板。
肩头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却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
周长河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嘆一声。
他握著那根粗竹竿走上前,竹竿底端在甲板上轻轻一顿,发出“篤”的一声闷响。
他先抬起手,示意周海洋等人暂时停手。
然后看著甲板上瘫作一团,呻吟不止的张家三兄弟,缓缓开口。
海风吹动他花白的、有些凌乱的头髮。
声音在海浪的低吟和船只轻微的摇晃中显得苍凉而沉重:“张海,张波,张涛,按辈分,我得叫你们爹一声老弟。”
“七几年那会儿,队里组织闯外海渔场,抢马鮫鱼汛。”
“我跟他,还有铁柱他爹,虎子他大伯,是一条船上的兄弟。”
“一起在半夜熬过能掀翻舢板的暴头风,也一起跟隔壁县的船队抢过渔汛,抡过船桨,也分吃过一个凉窝头。”
“那时候,甭管你是海湾村的还是张家沟的,上了同一条船,就是把命拴在一起的生死兄弟。”
“咱们这片海,养活了祖祖辈辈,也吞没了不知多少好汉子。”
“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头一条就是海上要互相帮衬,不能黑心,不能对同海吃饭的兄弟下死手。”
“这是咱们渔民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如粗糙的手掌般扫过三人狼狈不堪、悔恨交加的样子,语气渐厉,带著痛心疾首的斥责。
“可你们看看,你们今天乾的这叫什么事!”
“偷人家辛辛苦苦,顶著风浪下好的地笼延绳钓,那是断人活路,是掘人祖坟!”
“是咱们渔民最忌讳,最让人戳脊梁骨的下作行径。”
“被发现了,不知悔改,赶紧溜走也就罢了。还敢仗著船多、人多,追上来要打要杀。”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半点祖宗留下的规矩还有没有半点同海吃饭的情分!”
“今天要不是海洋事先有安排,我们这几条老骨头还能赶来。你们是不是就真敢下黑手。”
“这大海茫茫,夜色一罩,你们是不是就真敢无法无天。做出让祖宗蒙羞、让子孙后代抬不起头的事来。”
周长河越说越气,手中竹竿在甲板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显示出他內心的激愤。
“咱们渔民,活得就是个义字,靠得就是个信字。海上的规矩,不是纸写的,是无数先人的血汗和教训换来的。”
“今天海洋他们揍你们,是你们自找的。该!”
“换了我年轻那会儿,在海上碰上你们这种坏了规矩、还想逞凶斗狠的。打折了腿扔海里,让他自生自灭,也不算过分。那叫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