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北京顺义。
维度微电子厂区的无尘车间內,防紫外线的黄光灯昼夜不熄。巨大的空气过滤系统发出单调且持续的嗡嗡声,在这种高频的噪音背景下,人的感官往往会变得迟钝,只剩下对数据的机械反应。
梁孟松穿著全套白色防静电服,像一座雕塑般立在测试机台前。他的两鬢比一年前白了许多,眼眶周围布满血丝,在护目镜后显得格外乾涩。他身后的几名核心工程师同样屏住呼吸,视线死死锁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硅片电测曲线。
这是利用改进后的曝光算法跑出来的第十一批十四纳米测试晶圆。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得极慢,每一秒的跳动都像是在眾人的神经上划火柴。当进度终于归於百分之百,系统经过短暂的运算,弹出了最终的坏点分布图与统计数据:
62.4%。
车间里陷入了漫长的静默。
没有预想中的欢呼,也没有人击掌相庆。在经歷了长达一年的封锁、失败与推倒重来后,这种巨大的释放感反而让所有人失了声。一名年轻的工程师默默转过身,扯下防尘面罩,直接蹲在防静电地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著。
在半导体代工行业,百分之五十是商业化的生死线。越过这条线,意味著生產线不再是纯粹的烧钱机器,而是具备了向市场供货的成本基础。
梁孟松双手撑著机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摘下护目镜,闭上眼平復了很久。
他从侧兜拿出內部通讯器,拨通了林一的电话。
“林总。”梁孟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过线了。百分之六十二点四。”
电话那头,林一没有立刻说话。两秒钟的沉默后,他的声音传了过来,听不出太大的波动,但吐字比平时沉稳了许多。
“辛苦了,老梁。让大家分批回去休息。明天上午,所有工程师的双倍年终奖会准时到帐。另外,把这批良品晶圆封存,通知手机业务部,准备对接代工流程。”
掛断电话,梁孟松转过头,看著那些疲惫不堪的同僚,用力点了点头:“收工。”
傍晚,四合院。
正房的餐厅里漫著水汽,刘晓丽端著两盘刚出锅的鮁鱼饺子放在八仙桌上。林清河正拿著开瓶器,起开了一瓶陈年茅台。前阵子两人去长安大戏院听了场戏,今天难得都在家,便亲自张罗了这顿晚饭。
“游族影业那边,你打算怎么收场”林清河给林一倒了一小杯白酒,隨口问了一句。他知道茜茜最近在盯著《三体》的版权。
“先晾著。”茜茜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刘晓丽碗里,语气很平稳,“林奇在东北搭了实景,那是他的心血,现在让他撒手不现实。等那边的片子粗剪出来,发现工业水准跟不上、院线不敢给排片的时候,他的资金压力会比现在大得多。到时候我们再进场,谈起来会顺畅很多。”
林清河点了点头,对这种耐性表示讚许:“商业上的博弈,有时候比的就是谁更有定力。”
一家人围著八仙桌,话题从电影转到家常。刘晓丽在念叨著院子里的那几棵香樟树该修剪了,林清河则在抱怨北京这几天的倒春寒。
林一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白酒,放下酒杯,目光平和地看向父亲。
“爸,刘姨。顺义那边的晶片,今天下午良品率过六十了。”
他的语气隨意得就像在聊明天的天气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