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在食堂,谈文学(2 / 2)

他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不是嘲讽,更像是带著点自嘲和好奇。

李劲松也笑了:“就是觉得有魅力,有一种————特別打动人的东西在里头。

不进来看看,不试著写写,心里总放不下。至於难处,我也知道,所以这不就来拜师学艺,深入生活了嘛。”

“好,有这个心就好。”王曾祺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说起来,倒是让我有点惭愧了。我在剧团也待了有些年头了,写了不少剧本,改了不少戏,天天跟这些唱念做打、生旦净末丑打交道,可还真没动过念头,要正儿八经写一部关於京剧、关於京剧人的小说。”

“王老师您千万別这么说,”李劲松连忙道,“您是局內人,深諳此道,考虑的更多是舞台呈现、戏剧衝突、观眾接受。我是局外人,反而可能带著点新鲜感和距离感,写出来的也就是个皮毛。角度不同而已。再说,您写的剧本,不也是在用另一种形式书写京剧吗”

“剧本是剧本,小说是小说,两码事。”王曾祺摆摆手,又夹了口菜,像是隨口提起,“不过说到小说,我最近倒是偷偷在写一个,跟京剧没什么关係,是个挺简单的小故事。”

“哦王老师最近也在创作小说”李劲松来了兴趣。

“閒著没事,瞎写著玩。”王曾祺语气很平淡:“写一个小和尚和一个小姑娘的故事。地点放在我老家高邮那边,时间嘛,大概是旧时候。小和尚叫明海,小姑娘叫小英子。也没什么复杂情节,就是些日常琐事,庙里的生活,乡下的风光,两个孩子之间那种朦朦朧朧的、很乾净的好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劲松听得心中却是一动。

明海,小英子,高邮,寺庙,乡村————这些关键词组合起来,不是《受戒》

是什么

“听起来很美,很纯粹。是不是那种————褪去了时代的具体重压,专注於描写人本身的情感和生存状態,还有那种民间乡野的自然韵味”

王曾祺有些意外地看了李劲松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这么快就捕捉到他试图在故事里表达的主题思想。

他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吧。我就想写点人”的东西,写点生活”本身的味道。那些大的东西,写的人多了,我写不好,也不想硬写。就写点我熟悉的,感受深的,乾乾净净,自自然然的。说实话,我想写这篇小说,还是受到你的寻根文学理论启发————就想多跟你聊聊————”

哦!

哈哈!

差点忘了,《受戒》就是寻根文学的代表作之一。

自己从后世当代文学史里提出的“寻根文学”概念,竟然在这个时间点上,“启发”了王曾祺,让他更加清晰、更有意识地开始创作《受戒》这篇寻根文学的標杆性作品。

这还真是一个充满戏剧性的误会,或者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理念先行的共鸣。

两人就著“寻根文学”这个话题,又深入交谈了许久。

从沈崇文笔下的湘西,谈到孙犁的白洋淀,崇文学的民族性谈到作家个人的记忆与乡愁。

王曾祺虽然自称是“瞎写著玩”,但谈起文学来,见解独到,语言幽默,常常用最平实的比喻说透复杂的道理,让李劲松受益匪浅。

李劲松则结合自己后世的阅读视野,提出的一些看法,也常让王曾祺觉得新颖,若有所思。

一时间,这嘈杂的食堂角落,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文学沙龙。

吃完饭,两人正准备一起去刷碗,王曾祺突然说道:“劲松,和你聊天,就得不得想到崇文先生!你还没去拜访过崇文先生崇文先生对你的作品可是讚赏有加啊!”

崇文先生

李劲松早就想去拜访崇文先生了,可是一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他还准备拜託许刚老师帮自己打听打听呢!

没想到,竟然从王曾祺这里听到了崇文先生的消息,而且崇文先生还对自己讚赏有加。

李劲松赶忙问道:“王老师,你跟崇文先生很熟”

“熟,当然熟了,崇文先生啊————那是我的老师。四零年,我在西南联大,就是跟著他学的写作。他教我们,不要迷信理论,要多看,多听,多感受,要对生活、对笔下的人物,怀著一颗虔诚”的心。文字要贴著自己要写的东西,要素朴”,不要耍花枪。”

他的语调变得舒缓,充满了感情:“那时候,听他讲课,读他的文章,真是如沐春风————”

“沈先生现在————还好吗听说他后来不写小说了”李劲松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他知道崇文先生的境遇变迁,但具体细节並不清楚。

王曾祺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包含著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是啊,不写了。早就不写了。现在在社科院的歷史研究所掛了个研究员,主要精力,都放在研究中国古代服饰上了————换了条路走。”

“中国古代服饰”李劲松虽然知道崇文先生后来从事文物研究,成就斐然,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种强烈的、时代造成的错位与惋惜。

那样一支描绘人性、歌唱生命的笔,转而埋首於故纸堆和古代器物纹饰之间。

“嗯,”王曾祺点点头:“他那人,做什么都认真,都钻得进去。不写小说了,研究服饰,也能研究出花儿来。他现在在西郊,友谊宾馆那边,租用了两个大套间做临时工作室,里面堆满了资料、图片、还有他临摹的线描图。一天到晚,就泡在里面。我去看过他两次,精神还好,就是瘦了些,话也比以前少了。

到底是————不一样了。”

王曾祺没有明说是什么“不一样了”,但李劲松完全能理解。

那是一个天才作家被迫搁笔、转入一个完全陌生且在当时颇受冷落的学术领域后,所必然承受的孤寂与落差。

但即便如此,听王曾祺的语气,沈先生依然在努力地、认真地做著他的新学问,这又让李劲松肃然起敬。

李劲松稳了稳心神,用儘可能诚恳的语气说:“王老师,不瞒您说,我对崇文先生仰慕已久。他的作品,他的人生態度和艺术追求,都对我影响很大。我一直————一直非常想去拜见他,问声好,不知道————方不方便会不会太唐突”

王曾祺看著李劲松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渴望和敬意,沉吟了一下。

眼前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想法,对文学、对前辈抱著真诚的敬重,这很难得。

“这有什么唐突的。崇文先生虽然不太见生人,尤其是————不太见搞文学的人。不过,我带你去,应该没问题,你毕竟是他家乡的后起之秀。你是正经去请教、去表达敬意的,又不是去添乱。我看,”

他看了看手錶:“今天下午我正好没什么要紧事。崇文先生一般下午都在那里。要不,咱说走就走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