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备用舰上传来一阵骚动。甲板上的士兵纷纷后退,有人甚至扔掉了长矛。李舜臣站在原地没动,但肩膀绷紧了,手按上了腰间短刀。他转头对身边副官说了句什么,立刻有工匠模样的人蹲到船底听声,另有人提桶往下灌石灰水,试图封堵渗漏。
雪斋收回目光,低声吩咐划桨手:“退五十步,停桨待命。”
小艇缓缓后撤,回到“海狼号”侧舷。他攀上绳梯,站定,没急着说话。左右将士都望着他,等一句命令。有人握紧了火铳,有人检查炮位引信,气氛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这时,李舜臣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穿透风浪,字字清晰:
“你的间谍比我的龟甲船还慢。”
甲板上一片寂静。这话听着是嘲讽,实则是虚张声势——他明知雪斋已识破船底暗记,还敢这么说,无非是想稳住己方军心,让人觉得他早有准备,一切尽在掌握。
雪斋没笑,也没怒。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是寻常的宽永通宝,边角磨得圆润。他摊在掌心,吹了口气,然后合拢双手摇了几下,往前一撒,铜钱落在甲板上,叮当滚动。
他低头看去。一枚正面朝上,一枚背面,一枚立着卡在木缝里。
旁边有水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谁都知道主公不信鬼神,但这举动太像占卜,让人不由屏息。
雪斋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声音朗朗:“亥时三刻,东风将至。”
这句话出口,甲板上气氛变了。不是因为相信预言,而是因为他语气笃定,毫无迟疑。仿佛他已经看到了几小时后的风向,看到了气流如何推着云走,看到了哪一股暖流即将撞上冷锋。
几个老兵互相对视一眼,悄悄挺直了背。鼓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鼓槌,又抬头看向远方那艘开始漏水的备用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雪斋没再多言。他走到炮台前,伸手试了试风向,东南风依旧,但湿度变了,空气里多了股咸腥之外的土味——那是陆地气流南下的征兆。他估算着时间,亥时三刻大约还有两个半时辰,足够让敌舰进一步失稳,也足够自己重整阵型。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通知各舰,保持警戒距离,不追击,不炮击,等风。”
传令兵领命而去。甲板恢复运转,但节奏不同了。不再是紧张戒备,而是一种等待中的从容。炮手们坐在弹药箱上喝水,了望手换了双干净靴子,连受伤的水兵都被抬进了舱内包扎。
雪斋仍站在前端,左手垂着,血痂裂开一道小口,渗出淡红。他没去管。右手轻轻拍了拍“雪月”刀鞘,像是安抚一匹还没上战场的老马。
远处,备用舰的船匠正在加固龙骨,用粗麻绳缠住断裂处,又钉入新木楔。李舜臣依旧立在船头,背脊笔直,目光如铁。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下令撤离,仿佛只要他还站着,这艘船就不会沉。
海风拂过,带着尸臭与焦木的气息。三百具铠甲浮尸静静漂着,像一片不会移动的礁石群。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映得那些死者的脸忽明忽暗。
雪斋盯着那艘船,一句话没说。
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直直指向敌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