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站着没动，目光仍停在那张渐渐僵硬的脸上。

舱内一时只剩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半晌，他伸手，将那条鎏金链从书记官脖子上取下，握在掌心。金属尚有余温，触手滑腻。

“拿走尸体。”他对千代说，“别让水手看见。”

千代点头，招呼两名忍者进来拖人。雪斋则拿着文书和金链，转身出了底舱。

外面夜风扑面，星斗满天。他走上甲板，发现藤堂派出去的两艘潜伏艇尚未返回。东南方向一片漆黑，只有浪打船舷的声音。

他站在栏杆前，把文书摊开在灯下再看一遍，又翻开金链背面，反复对照那行小字。

己亥年赠吾儿盛隆。

和佐久间盛政那只怀表一模一样。

难道盛政的儿子，其实是家康的种？所以家康派人暗中接济，而盛政至死隐瞒？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可更多疑问压不住地冒出来：黑田官兵卫不是病死了吗？怎么会在海上造佛朗机炮？德川为何要帮明军？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正想着，远处海面突然一闪。

先是红光，接着轰的一声闷响，像是火药桶炸了。

雪斋猛地抬头。

东南方约十里外，一道火柱冲天而起，映得云底通红。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爆开，火势迅速蔓延，照亮了一小片海域。

他眯起眼，努力辨认。

火光中，一面旗帜在风中翻卷——双鱼纹，红底白边。

是藤堂高虎的旗号。

雪斋心头一紧，立刻抓起望远镜。镜筒刚举到眼前，就见那面旗猛地一歪，像是被人匆忙降下，随即火光剧烈晃动，似乎有人在船上奔走搏斗。

他放下望远镜，攥紧了手中的金链。

火药输送线已经被触动了。

可那不是终点。

那是开始。

他转身走向舵楼，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甲板的接缝上。经过炮台时，顺手摸了摸炮管，凉的。火药桶的封口依旧完好，桐油纸没破。

一名水手低声问：“大人，要下令吗？”

雪斋没答。

他登上舵楼最高处，站定，望着那片火海。

风吹动他的灰蓝直垂，左眉骨的刀疤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浅白。他右手按在“雪月”刀鞘上，左手紧紧握着那条鎏金链，指节发白。

火还在烧。

藤堂的信号旗在浓烟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挣扎的鸟。

他知道，现在还不能动。

情报是真的。

敌人就在前方。

但他必须等。

等风转向。

等天亮。

等所有线索连成一线。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影子投在甲板上，拉得很长，直指向东南方那片燃烧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