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那片浮尸依旧随波沉浮,如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残叶。雪斋站在“海狼号”船头,木板绑在箭上,插进甲板缝隙里,风吹得旗角啪啪响。他没动,眼睛盯着那片尸体阵,直到远处海岸线扬起一阵烟尘。
那不是海雾,也不是浪沫蒸腾。是车轮碾过沙地带起的灰。
藤堂高虎从后阵跑来,左臂还挂着刚包扎的布条,边走边喊:“岸上有动静!”他喘了口气,手指前方,“一辆大车,推出来了。”
雪斋眯眼望去。一辆古制车辆正从敌军阵地缓缓驶出,四轮高大,顶上立着一个木人,右手平伸,指尖始终指向南方。车身漆色斑驳,像是从墓里挖出来的老物件,但轮轴转动顺畅,没有半点滞涩。
“指南车?”藤堂低声说,“这玩意儿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雪斋没答。他记得在京都药店当学徒时,曾在一本残破的《唐书》里见过记载:此车以齿轮联动,车转而木人手不偏,用于大漠迷途辨向。可眼下是在战场,不是行军勘路。
“它往哪走?”雪斋问。
“正对咱们指挥部。”藤堂咬牙,“路线稳得很,一寸都没偏。”
雪斋眉头一跳。他转身对身后旗手道:“取星盘来。”
话音未落,藤堂已举起铁炮,瞄准那辆指南车。“轰”地一声,炮口火光炸裂。可炮弹飞到半途,竟在空中猛地一斜,擦着车顶掠过,落入侧方沙坑。
紧接着,第二声炸响从己方阵中传来——试射的另一门铁炮炮管爆裂,碎片横飞,两名炮手当场倒地,血溅黄沙。
“停火!”雪斋厉声喝止。他接过递来的星盘,蹲在沙地上,用刀尖划出南北基准线,再将星盘磁针摆正。他盯着磁针看了三息,又抬头看那指南车顶上的木人。
不对。
星盘显示磁偏角为北偏东二度三十分,这是常年观测得出的数据。可那指南车的木人手所指方向,比实际南向偏了整整七度,且是逆调——人为改过的。
“这不是引路。”雪斋站起身,声音沉下来,“是诱杀。”
他立刻下令:“传令全军,撤离原定集结区,向东移五百步!另派斥候绕后,查探地下是否埋有火药坑!”
命令刚下,那辆指南车突然加速,车轮轧过沙地,发出低沉的“咔咔”声。车内齿轮转动加快,轴心处开始冒烟,一股焦糊味随风飘来。
有人操控。
一名明军机械师从车后走出,身穿灰布短打,腰缠铜链,脸上蒙着湿巾。他一手扶住车架,另一手按在传动轴上,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要炸了!”藤堂大喊。
千代不知何时已潜至左侧沙丘,手中药囊一甩,直击指南车侧面。“砰”地一声闷响,囊袋破裂,淡绿色粉末遇空气瞬间扩散,形成一片浓雾屏障,裹住了整辆车。
火焰刚从轴心窜出,就被这雾压住,燃烧速度骤减。
就是现在。
雪斋拔出“雪月”刀,疾步冲上前。沙地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半寸,但他步伐未乱。接近指南车时,他看清了内部结构——多组铜齿轮咬合传动,主轴连着差速装置,正是古籍所载的“双轮驱动、中央发机”之法。
可就在他目光扫过主传动轴的瞬间,刀锋已出。
“雪月”刀自下而上斜斩,切入金属深处。齿轮发出刺耳摩擦声,火星四溅。轴体断裂,动力中断,车内运转戛然而止。冒烟的轴心火苗渐渐熄灭,只剩青烟袅袅升起。
机械师愣在原地。
雪斋收刀,刀尖滴下一串黑色机油。他盯着那人,缓步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