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从兽首跳回己舰,落地时右肩一滑,显然擦伤了。她没管,只问:“认出来了?”
雪斋盯着那断裂的铜管,眼神冷得像冬夜井水。“这是三年前我做的模型。图纸、尺寸、接口方式,一模一样。南部家偷走的。”
他声音不大,可周围几个听清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宫本大人最恨别人拿他的心血去害人。
他转身,大步走向舰首,抽出星盘摊在木案上。云层移动、海流方向、气压变化,他一项项比对。风吹动他左眉骨的刀疤,微微发烫。
“东风将至。”他合上星盘,声音沉稳,“准备火攻。”
命令传下,三艘浸油船立刻从后队驶出,每艘船身涂满火油,舱内堆着干柴与硫磺包。船员都是老水手,知道该停在什么位置,既不会太近被反烧,也不会太远点不着。
雪斋立于舰首,手按刀柄,目光锁定龟甲船。风还没来,可他知道快了。他能闻到空气里的变化,湿度在降,气流在聚。
千代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背部渗血了。”
他没回头。“没事。”
但他知道。刚才跃上“波涛丸”时动作太大,旧伤裂开了。那是1575年甲贺毕业考时留下的——他潜入敌粮仓点燃狼烟,撤退时被火油池炸伤背部,烧得皮开肉绽。教官说他能活下来是命大,他说是命不该绝。
现在,那块疤又热了起来,像被火舌舔舐。
终于,南风起了。
起初只是轻拂,接着越来越强,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雪斋抬起手,猛然挥下。
“点火。”
三艘火船的船员同时举起火把,扔进舱内。火焰轰然腾起,橘红的火舌爬上船舷,浓烟滚滚。水手们跳上接应小艇,火船则顺着风势与海流,直冲龟甲船而去。
距离五十丈——敌舰开始炮击,实心弹砸在火船周围,激起巨大水柱。
四十丈——一发命中左舷火船,船身倾斜,火势不减。
三十丈——第二艘火船被击穿,但仍在前进。
二十丈——第三艘火船撞上龟甲船侧舷,火焰瞬间攀附而上,顺着油渍烧进船腹。
“轰”地一声,龟甲船内部爆出火光,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显然是火药被引燃。黑烟冲天而起,船体剧烈晃动,兽首从两舰之间脱落,缓缓下沉。
火光映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血。
雪斋站在舰首,背对着火海。火焰的光在他身上跳跃,照出他背部衣衫裂开的口子,血迹已洇成一片。那道疤在火光下格外清晰,弯曲狰狞,与当年甲贺火油池中的伤痕分毫不差。
千代默默取出药粉,想上前,却被他抬手止住。
“还没完。”他说。
藤堂高虎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拆下的信号灯。“东南方向没再传信,但德川的船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们在等什么?”
雪斋望着燃烧的残骸,没答话。
他知道,这场火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南部家的技术还在,德川的影子未散,李舜臣的舰队虽退未溃。他手中的星盘、腰间的刀、背上的疤,都不是为了这一刻的胜利,而是为了扛住下一波风暴。
火船仍在燃烧,海面如血。
他站着,一动不动,左手扶刀,右手握星盘,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甲板上,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