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左前方海雾渐开。
先是桅杆顶端浮现,接着是船身轮廓。一艘战船自雾中驶出,速度不快,未挂旗号。但它桅顶悬着一件圆形铜器,在阳光下反光如镜。
雪斋眯眼。
那不是装饰。
是星盘。
第二艘出现,第三艘……接二连三,整支舰队自雾带后方列队而出。三百艘,不多不少,皆为改装轻舰,原属德川水军编制。每艘桅顶都挂着熔铸而成的铜制星盘,大小一致,黄铜材质,正是德川家康授予亲信将领的金印所用之铜。
“他们把金印发熔了。”藤堂喃喃,“做成星盘……是降书?是效忠?”
“是选择。”雪斋说。
那些战船没有靠近,而是在两里外排开阵型,形成拱卫之势。无鼓声,无旗语,只有铜星盘在阳光下静静反光,像一片浮在海上的星空。
风起了。
自北方吹来,带着陆地的气息——草木、泥土、炊烟。风掠过甲板,吹动雪斋的衣摆,也带来一声缥缈的呼喊。
“奥州……就托付给……”
声音断续,似从极远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不是实声,更像风穿过礁石缝隙的回响。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藤堂猛地抬头,看向雪斋。
千代站直身体,左手按住左耳银环,像是确认自己没听错。
雪斋没动。他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仍望向北方。那颗星终于隐去,海天交界处泛起青白。
他缓缓抬起右手,抱拳,面向陆地方向。
不为回应谁,只为承接。
藤堂也抱拳,动作稍迟,但坚定。他低头看了一眼星盘木匣,又看了看插在甲板上的“雪月”。刀柄仍在轻颤,磁针静止不动,鲨群已游过舰侧,继续北上。
千代退后三步,立于雪斋左后方,恢复护卫姿态。但她的眼神不再锐利如初,而是落在那片铜星盘组成的海上星河上,若有所思。
水兵们自发列队甲板两侧,无人下令,无人喧哗。他们望着那些悬挂星盘的战船,望着北去的鲨群,望着船首那把指向归途的刀。
有人低声说:“要回家了。”
没人应声,但许多人点了点头。
雪斋依旧抱拳而立。阳光照在他左眉骨的刀疤上,旧伤泛出淡淡银白。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甲板上,恰好覆盖星盘木匣与“雪月”刀柄之间的空隙。
海风持续吹拂,三百艘战船静静跟随,铜星盘在光下流转不定。舰队尚未启程,但路线已定。
刀插在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