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电梯停在十四楼(2 / 2)

电梯忽然又动了。不是向上,是向下。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快速跳动——12、11、10、9——然后又停了。四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电梯猛地一抖,开始向上冲。这次比刚才更快,数字跳得眼睛跟不上——13、15、18、21、24——李明看见数字跳过了18,心里一凉。这楼最高只有十八层。

电梯在“27”停下了。门开了。

门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窄,墙皮是灰白色的,地上铺着那种老式的绿色水磨石,和楼下的一模一样。可走廊的尽头没有窗户,没有消防栓,没有邻居家的防盗门。走廊尽头是墙,灰白色的墙,上面什么都没有。

四个人站在电梯里,谁都不敢出去。

王磊拼命按关门键,按了十几下,门纹丝不动。赵鹏伸手去挡电梯门,想把门推上,门像焊死了一样。张浩已经开始哭了,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唇哆嗦着。

李明咬了咬牙,迈出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也许是害怕到了极点反而麻木了。他走出电梯,站在走廊里,手电筒的光往前照。走廊尽头往左拐了一个弯,他拐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不是走廊,是一个巨大的空场。没有墙,没有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几根粗大的水泥柱子从地面通到天花板,像一棵棵灰色的枯树。地面是水泥的,粗糙不平,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照不远,像是被黑暗吃掉了。

王磊、赵鹏和张浩也跟了出来。四个人挤在一起,手电筒的光柱在空场里乱晃。

“这是哪儿?”张浩的声音在空场里回荡,嗡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

“不知道。”赵鹏的声音发抖,“这楼根本没有27层。”

李明的手电筒光扫到了什么东西。在空场的深处,靠近一根柱子旁边,摆着一套家具。那是一套老式的组合柜,深棕色的木头,漆面已经斑驳了,柜门上镶着玻璃,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柜子旁边还有一把椅子,椅子背上有雕花,看不清是什么图案。家具孤零零地摆在空场中间,像被人遗弃在这里的。

四个人慢慢走过去。手电筒的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回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明离那套家具大约还有五六步的时候,王磊忽然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肚子底下一口气顶出来的,又尖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四个人同时停住了。

“怎么了?”李明的声音发飘。

王磊指着那面玻璃,手指在抖:“镜子……镜子里有人。”

四个人同时把手电筒照向那面玻璃。灰蒙蒙的玻璃里,映出四个少年的身影——不,是五个。在四个人的影子后面,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老头儿,个子不高,驼着背,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作服,衣服上沾着油渍,袖口磨得发白。他的脸在手电筒的光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颜色——紫灰色的,像放了很久的茄子,皱巴巴的,嘴唇发黑,眼窝深陷。他站在玻璃里面,站在四个人的身后,弓着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子灰蒙蒙的,没有光,可四个人都觉得他在看着他们。

李明想跑。他的脑子发了疯一样地命令他的腿:跑!快跑!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的,撞得他肋骨生疼。他想喊,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那面玻璃里的老头儿动了。他的头慢慢抬起来,驼着的背一点一点地直起来,然后他迈出了一步。不是朝前走,是朝玻璃外面走。他的身体穿过玻璃,像穿过一层水膜,无声无息。

李明的腿终于能动了。他转身就跑。可他的脚刚抬起来,就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大,细细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像是冬天夜里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风。

“救救我……有人吗……我身上好疼……我好冷……”

是女孩的声音。那声音在空场里来回飘,忽左忽右,像是在绕着他们转。

李明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地响,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天花板、柱子、那套老家具、玻璃里的老头儿,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被人丢进了洗衣机。他感觉自己的膝盖软了,地面朝他迎面扑过来。他听见张浩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声音像是从水底下传来的。然后一切都黑了。

李明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妈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看见他醒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发烧了,烧了整整七天。王磊烧了十几天,张浩最严重,烧了一个多月,反复住院。赵鹏介于他们之间,烧了二十来天。四个人的症状一模一样——高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镜子”“老头儿”“她喊救命”。

等他们都退了烧,李明问过他妈好几次:“那天晚上,你们在哪儿找到我的?”

他妈每次都不回答。第一次问的时候,她正在叠被子,手里的被子掉在了地上。第二次问的时候,她正在切菜,菜刀停在半空中,好几秒钟没动。第三次问的时候,她直接把筷子摔在桌上,眼睛红了,吼了一句:“别问了!以后都不许再提这件事!”

李明没敢再问。他问过赵鹏,赵鹏说他爸也是这个反应,一问就翻脸,摔东西、拍桌子,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王磊和张浩的家长也一样,四个人凑在一起对了对,发现所有的家长都对“在哪儿找到的”这个问题讳莫如深。

后来李明长大了,偶尔跟赵鹏喝酒,还会提起那晚的事。赵鹏总是摆摆手,说:“别说了,我到现在晚上一个人坐电梯还害怕。”李明问他怕什么,赵鹏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怕电梯又停在十四楼。我怕门开了,她站在外面,低着头,说——救救我,我好冷。”

李明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了。他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晚上,在二十七层的空场里,他们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之前,玻璃里的老头儿朝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他的嘴也在动。他说的不是“救救我”,他说的是——“你们不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