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把孩子往小冉身上按。
我疯了一样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闹钟。那是只老式的大闹钟,铸铁的壳子,沉甸甸的,我奶奶留下来的。平时放在那儿当摆件,夜里看时间。我的手在被子上摸索了好几下才摸到,指尖碰到冰凉的铁壳,一把抓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男人狠狠砸了过去。
闹钟穿过了他的身体,“咣”的一声砸在了小冉的肚子上。
小冉“啊”地一声尖叫,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捂着肚子,疼得眼泪直掉,朝我吼:“林薇你干什么!你砸我干嘛!”
而那个男人和小女孩,在闹钟穿过他身体的那一瞬间,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先是颜色变淡,然后是轮廓模糊,最后像一滴墨溶进了水里,无声无息,什么都没留下。只在床尾的地板上,留下两小摊水渍,像踩过的脚印。
我瘫在床上,浑身湿透了,大口大口地喘气。小冉还在哭,问我到底怎么了。我张了张嘴,没敢说实话。她本来就胆小,要是知道了,这房子她一天都住不下去。我们刚交了一年的房租,押金就要不回来了。我咬着牙说:“对不起,我做噩梦了,手乱挥打到你。”小冉将信将疑,揉着肚子又躺下了。关灯以后,她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冰凉冰凉的。
后来的几个月,我们又遇见了几次怪事,但都没有那天晚上那么直接。夜里能听见走廊里有小孩跑的声音,“啪嗒啪嗒”的,赤脚踩在水磨石地上。厨房的碗偶尔会自己挪动位置,从碗架上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灶台上。卫生间的水龙头会半夜自己打开,哗哗地流,流到我们去关才停。最吓人的一次是,凌晨三点,客厅的电视机忽然亮了,雪花点,音量旋钮自己转到了最大,“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我们三个人缩在房间里,谁也不敢出去关。
我们三个心照不宣,谁都不提搬家的事。因为实在是找不到更便宜的房子了。小冉有一次私下跟我说,她其实知道那天晚上不是我做噩梦,她说她迷迷糊糊中看见了一个男人的影子。我让她别说了,她住了嘴,可眼神里全是害怕。
直到有一天,苏苏在单位听一个老同事说,我们租的那套房子,之前住着一对父子。男人四十多岁,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妻子早就没了,男人又当爹又当妈,跟女儿相依为命。有一天晚上,男人突发心梗,倒在客厅里,女儿哭着打急救电话,小手抖得按不准号码。等救护车到的时候,男人的身体已经凉了。女儿没人照顾,后来被送到了外地的亲戚家,那间房子空了半年,房东降价出租,才被我们捡了漏。
苏苏讲完,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呼吸。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看见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就是那个死去的父亲。他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找个伴儿,还是真的想借我们的身体给他的女儿?我无从知晓。
我们最终还是搬走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房东把房子卖了。新房东要涨价,我们承受不起。
搬走那天,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卧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照在空荡荡的床板上,照在落满灰的床头柜上,照在那个被我砸裂了一条缝的闹钟上。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该有。
可我知道,到了夜里,灯灭了以后,有些东西还会回来。它们无处可去,就像我们当初一样,挤在城市的角落,等着一个愿意收留它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