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到大槐树底下,大姐才喘匀了气:“刚才我进去的时候,堂屋门后面……有个人。白影子,像披着一块布,站在那儿,没动,但我看见了。”李博心里沉了一下,转头看向村长。村长站在路边,离那院子还有十来步,像是踩了一步就再不肯往前走了。
“那孩子叫石头,爹妈在西安打工,有一年回来过年,让卡车撞下崖了。”村长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剩一个奶奶带着,带了两年,奶奶也没了。下葬的时候我们村的人帮着埋的。可是打那以后,村里给他送饭的人都说,那屋里有人。不是活人。”他把烟灰弹了弹,“石头家的东西从来没乱过,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衣服叠得有棱有角。有人半夜打那儿过,听见里头有动静,像谁在扫地。”
李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我进去看看。”
没人拦得住他。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沿着碎石小路走到正屋门口。石头还坐在门槛上,手里那块馒头已经啃完了,嘴边挂着碎屑。他看见李博,也不说话,眼睛就那么看着他。李博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纸递过去。石头看了看,接过来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你叫什么名字?”李博问。石头没说话。“你一个人住?”石头还是没说话。李博又问了几句,石头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李博的肩膀,落在他的身后,说了一句:“你们走吧,我奶奶看见你们会不高兴的。”
李博的后背一紧。他顺着石头的目光慢慢转过头去。正屋堂屋的门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老太太,穿着一身白色的粗布衣裳。衣裳很旧,已经发黄了,洗得布都薄了,能隐约看见她垂在两侧的手。她站在门框正中央,不说话,不动,也不朝前走。她的脸很瘦,瘦得颧骨高高的,嘴唇闭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博,像是看一个路过的人,又像是看一个已经等了很久才来的人。
李博站起来,慢慢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走出去。他没有跑,但步子比来时快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还站在门框里,姿势没变,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走出去,跟村长说了一句:“我信了。”
第二天他们离开了村子。那件事在救助队的几个人中间传了一年多,谁也没再敢提回去的事。后来李博认识了一个懂行的朋友,又动了心思,想再去看看。他给村长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你们别来了……”村长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干巴巴的,像喉咙里堵着什么,“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李博问。
村长沉默了很久,才开了口:“你们走之后三四个月吧,有一天早上,石头在村子里跑着喊‘奶奶死了’。我们把他按住问了半天,他说奶奶昨天晚上走了。我们本来不信,可后来几个胆子大的进了他屋——炕上躺着一具尸体,干巴巴的,穿着老太太的衣裳。”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当年把她埋在后山了。开了坟一看,里面空的。”
李博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西安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后来李博每年都往那个村子打钱,让石头上学。他没有再回去过。有一年秋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在那个院子的正屋门口,里面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一件灰夹克,女的穿着碎花布衫。他们冲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李博伸手去扶,他们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懂。他醒过来,坐在床边,想了很久。他怀疑那是石头的父母,他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梦。他只是忽然觉得,石头应该从那个院子里走出来。他已经六岁了,该去上学了。他打了电话给村长,说让石头去镇上读书吧,钱我来出。村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嗯”了一声,那声嗯里有一种什么东西被卸下了的重量。李博放下电话,窗外的晨光照着西安灰扑扑的街道。他想起那天早上离开村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院门已经合上了,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石头就站在那扇门后面,他不知道他后来站了多久,也许是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也许是等一扇不会再打开的门。但他知道那扇门现在可以打开了,石头也该出来了。他又想那件白衣服,不知道最后被风吹到了哪里。他问了,但村长没有回答。他也就没有再问。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终于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像一只碗被洗净了,倒扣在案板上,底下没有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