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我们看见一座村子。窝在山坳里,几间土房子挤在一起,烟囱还没冒烟。村口有个老头在劈柴,看见我们的卡车,放下斧头迎上来。他脸上堆着笑,褶子很深,说是村里有空屋可以借住,饭也能管。周师傅本来犹豫,说陌生村子不想落脚,可我实在撑不住了,眼皮都抬不起来,脚底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反对。
车停在村口一片空地上,周师傅锁了车门,让我每隔俩小时去看一趟。我迷迷糊糊点头,心里其实什么都没记住。睡到中午,老头招呼我去看他养的猪,说膘肥体壮,毛色光亮,我要是想买可以便宜。我跟着他去了。
猪圈在屋子后面,石头垒的矮墙。那些猪确实长得好,油光水滑,不像山里人家的家畜。可我发现不对——那几头猪嘴边上,都长着弯弯的獠牙,又长又尖,不像是家猪该有的。老头站在旁边,像是等着我开口。我正想蹲下来凑近看一看,余光瞥见猪圈外面那棵枯树后面,又出现了那双眼睛。灰黑色的长毛,佝偻的身影,獠牙半露,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影里,盯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退进了阴影。
我放下手里的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大爷,这猪价钱不小,我做不了主,回去跟我师父商量一下。”老头脸上的笑没变,也没拦我。我转身回了屋。
跟周师傅讲了这些,他没多问,把外套往身上一批:“走。”
我跟着他悄悄走到村口,看见两个人正蹲在我们的卡车旁边,手里拿着铁棍,正在撬车门。周师傅低喝了一声:“干什么的!”那两人回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呼啦一下,从旁边的屋后、草丛里、墙根底下,钻出来七八个村民,手里握着锄头、柴刀、木棍,围成半个圈把我们堵住了。老头从人群里走出来,声音不高,像在聊天:“兄弟,你们说买猪,看了又不买,我们这穷地方,不能白忙活一场。”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买个平安,你们走你们的。”
我火冒三丈,刚冲上去半步,被周师傅一把拽住。他把我推到身后,低声说:“别动。”然后走到老头面前,从车里拿出装钱的包。我看见他把钱一沓一沓地递过去,手很稳,背绷得像根拉满的弓。老头收了钱,往手里掂了掂,脸上褶子堆起来:“行,走吧。”
走的时候,老头还让人从猪圈里抬出一头死猪,塞进我们车斗里,说“钱不能白给”。那猪已经烂了,肚子鼓胀,翻倒下来肚皮破开,灰绿色的肉和发黄的脂肪混在一起,獠牙从翻开的嘴唇里露出来,和猪圈里那些活猪一模一样。风从车斗灌进驾驶室,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厢里慢慢发酵。
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哭了一路,眼睛肿了,喉咙哑了。周师傅开着车,一句话没说。开了很久,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和昨晚同一个坡道,把我从座位上拽下来:“来,把那头猪埋了。”他递给我一把铁锹,锹刃插进冻土里,发出干涩的声响。我虽然不情愿,看他的脸色,不敢反抗。我俩在路边挖了个坑,把死猪拖进去,填上土。土盖上去的时候,獠牙还在枯草缝隙间露出一个尖,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最后也被埋平了。
周师傅点了一根烟,靠在车头上,吸了一口,慢慢说:“你知道昨晚你看见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吗?”我没有回答。他又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了。
“那不是山里的野兽。是被人害了的人。传说,人如果被什么东西吃了,他死后就会变成那东西的样子。那东西一直在提醒我们跑,是我们没听。”他把烟头掐灭在铁锹柄上,“那些猪,吃过人,才会长出獠牙。”
我站在土坑旁边,风从山坡上灌下来,灌进衣领。天开始暗了,山坡上的雪被风吹起一层薄雾,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立了一下,又蹲下去。我的后背忽然凉了一下——不是风,是从肩胛骨中间升起来的凉。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站过的地方站了很久,等我自己把话听懂,才转身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树影之间已经空了。雪继续下,不一会儿就把新土盖了一层。我什么也没再说。
后来我再没跑过那条线。我不知道那个村子还在不在,也不知道那个老头后来有没有再给谁指过路,再抬出过猪圈里某头长了獠牙的猪。我也没有再回过头去找过那个坡道。我只是从那天起,每回走夜路,经过荒郊、山脚、树林边缘,都会下意识地往暗处看一眼。有时候我觉得我在等。等一双绿眼睛。等它再从黑暗里浮出来,张一下嘴,露出那对发黄的獠牙,不是为了吓我,是为了告诉我——这一次,该跑了。那之后我再没有在夜里停下过车。没有在路边解过手,没有在陌生的村子里住过。但很多年之后,我还记得那个坡道,那双绿眼睛,它站在雪里,一直看着我。不是恐吓,也不是索命,像是在说:“我回不去了,你还来得及。”后来我还是能想起它蹲在草丛里的形状。它没有站起来。它只是蹲着,像在等我把铁锹接过去。我已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但那道目光还停在我背上,像一层没有落下来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