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蹲了下去,用手在土坑里扒拉了几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周叔面前,停住了。他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发青,嘴唇的颜色像淤血。
“你是不是想找什么东西?”
那人看了周叔很久,眼睛里的光很暗,像一盏快要灭的油灯。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又轻又干:“我不记得放在哪儿了。”
“什么东西?”
“钥匙。”
“什么钥匙?”周叔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那人没有回答,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指缝间那道痂痕裂开了一条细缝,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层暗色的东西,像是什么已经被掏空了。
他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往仓库方向走,而是朝着山路更深处去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又像他刚刚想起自己不该停。周叔没有再跟,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林子里灌出来的风声盖住了。风吹过那棵枯树的时候,树根底下的土坑里发出一阵闷闷的回响,像是从某个空腔里翻上来的,又像是有人在那
周叔蹲下来往坑里看了一眼,借着月光,他看见坑底的土面上有一个凹槽,轮廓方正,像是放过一个箱子,边角的印子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那凹槽的边缘压得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在那里放了很久,久到土面都压出了形状,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取走,把
第二天他问农场看门的老刘,认不认识一个穿军大衣的瘦高个。老刘说没见过。他又把长相描述了一遍,老刘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后脑勺有一块疤?”
周叔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老刘没说话,看了看远处的山脚,指了指那棵枯树的方向:“那个位置,前些年有个人在那里出过事。说是夜里从山上摔下来的,后脑勺磕在树根上,人没救过来。那一年冬天,雪很大,被雪埋了好几天才找到。”
“那人叫什么?”
“不知道。”老刘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人认得他,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后来在山脚那边立了个小土包,也没人管了。”
那之后周叔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穿军大衣的人。阿黄也不去仓库后墙了,每次走到仓库侧面就绕开,绕着走的时候脊背上的毛是炸着的,嘴闭着,舌头收进去,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周叔有时傍晚站在仓库门口,会无意识地往那棵枯树的方向看一眼。天晴的时候什么也没有,阴天的时候树影模糊,看不清轮廓。
后来周叔收拾仓库的时候,在门后面的铁钉上发现了一串钥匙。铁质的,已经生锈了,挂在钉子上一动不动。一共三把,一大两小,大的那把齿痕已经磨平了。他拿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没有标签,没有记号,铁锈厚得看不清原来的纹路。他又把它挂回钉子上了。
那串钥匙到现在还在那儿。每天早上开仓库大门的时候,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一声。没有人问那是哪里的钥匙,也没有人把它取下来。只是每次铁门关上之后,那串钥匙还会在门板内侧轻轻晃几下,铁链摩擦门板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已经走到了门外,又折回来,隔着门板摸了一遍锁孔,却始终没有插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
阿黄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它趴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地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还能听见那道声音在夜里被反复咀嚼过的回响。尾巴尖扫一下地面,然后不动了。钥匙还挂在门后,没有人来取。风从门缝灌进去的时候,钥匙轻轻晃一下,发出细碎的声音。然后停下来。没有再响。只是铁链的末端还悬着一截没掉落的长度,像一句话没说完,像一件事还没被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