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梦游(2 / 2)

他顿了一下,把纸杯放在桌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他说有一天回出租屋,小区门口看大门的老头突然叫住他,问他是不是把那条流浪狗打死了。他不认,跟老头吵了一架。老头没跟他吵,转身进了门卫室,说你进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监控是老头前一天晚上调出来的,画面对着阿毅住的那栋楼门口,时间是凌晨两点多。屏幕上先是空荡荡的月光,然后楼门缝里挤出一个东西。刚开始阿毅以为是野猫,等那个东西整个爬出来他才看清——是他自己。四肢着地,脊背弓着,脑袋探在前面,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视频里的他爬出楼门之后没有停,快速朝画面外爬走,速度快得不正常,人的手脚协调不出那种频率。

阿毅说自己站在门卫室里看完那段视频的时候,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半天没弯腰去捡。

老头见他看完了,把显示器关掉,又点了一根烟。他说这还不算完,前天晚上他值夜班巡逻,走到小区后面那条小甬道,听见垃圾桶那边有动静,以为是野猫在翻食。走过去几步,垃圾桶后面忽然伸出来一个脑袋,紧接着整个人爬了出来,蹲在地上,正埋头啃一块剩馒头,嘴角沾着汤渍,脸上挂着一种笑,那种吃得心满意足的笑。老头吓得叫了一声,那个东西像被电了一样,猛地蹿出去,手脚并用几个起伏就消失在黑夜里。

“那个动作,”老头弹了弹烟灰,侧过脸看阿毅,“跟你刚才在视频里看你自己的动作,一模一样。”

阿毅讲到这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问我,我这个能治吗。

我没直接回他。我看着桌上那堆被他揉烂的纸杯,问了一句:“那条狗是你打死的吗?”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慢慢伸进裤兜摸烟,摸了三次才掏出来,点烟的时候打火机咔嗒咔嗒响了四五下。他狠狠吸了一口,烟从鼻子缝里喷出来,哑着嗓子说,那天我下班回来,那条狗冲我叫。厂里的人也欺负我,老板也骂我,连一条畜生都敢冲我龇牙。我当时就想,我不能拿人怎么样,我还不能拿你怎么样?

导师李博士后来对这个案例的诊断是,阿毅因内疚产生心理障碍,导致梦游中的身份错乱。但我一直觉得,一个能把活生生的东西打死还觉得理所应当的人,他心里有没有内疚这回事,我真说不好。

这行干久了,我见过比鬼怪更让我睡不着的东西。梦游说到底就是人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明明跟那个黑小孩走,是因为他心里缺一块热闹。阿毅变成狗爬着翻垃圾桶,是因为他心里缺一口能被看见的气。鬼不鬼的我不下定论,但人心里的那个洞要是空到一定程度了,什么东西都能钻进去填。

我最后一次见到明明是在一个秋天。他爸带他来复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拼图板上,明明抬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虎头虎脑的样子跟第一次来一模一样。至于他后来还梦不梦见那个黑小孩,我没问,他也没说。

阿毅我后来再没见过。他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那条狗我也喂过它。字条旁边放着一包没拆封的烟。

我把烟塞进抽屉,再没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