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知,如今整个东海海运,尽数把控在太子手中!走海运,等同於白白將千万税银拱手送人。
可是,走漕运
这钱能运到京师吗
两头都是死局,岑有光偏偏故作不知,跑来请示圣意。
这个岑有光,他这是给自己来两面三刀,江南和海运联繫密切,莫非,他和太子也有勾连
这么一想,乾熙帝心底瞬间生出撤换岑有光的想法。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换作往日,撤换一个两江总督不过是一纸圣旨的事,他金口一开,无人敢违逆。
但今时不同往日!
眼下朝局动盪、皇权不稳,若是一纸圣旨下去,逼得早已心怀异心的岑有光直接倒向太子、起兵作乱,无疑是雪上加霜,给自己平添大敌。
想到这里,乾熙帝就觉得心底有点发凉。
他反覆翻看两遍奏摺,最终还是拿起硃笔写道:“银两暂存两江藩库,隨时听候调遣。”
落笔之后,乾熙帝就把手里的硃笔狠狠地扔在地上。
以往,他一支硃笔可以判定天下生死,可现在,硃笔依旧在,可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更让他憋屈的是,挑战他的,都是他往日亲手提拔、百般信任的臣子!
一个岑有光尚且不足为惧,可若是两江、两湖、两广等地的督抚,人人都存著这般墙头草的心思,那他这大周江山,危矣!
乾熙帝脸色阴晴变幻不定,心底怒火翻涌。
帝王之所以至高无上,靠的是独一无二的绝对权柄。
而一旦权柄受损、威慑不足,高高在上的真龙天子,隨时可能跌落神坛!
他比谁都清楚当下的局势:
唯有以雷霆手段、最快速度剿灭太子叛乱,他才能重新执掌绝对权威,依旧是君临天下的共主。
若是迟迟不能平乱,往后他处置朝政、任免百官,都要瞻前顾后、束手束脚,生怕再把臣子逼到太子阵营里去。
强行压下满腔怒火,乾熙帝耐著性子接连批阅数本奏摺,自光最终落在了河道总督靳辅的摺子上。
靳辅是他素来最赏识的臣子,恪尽职守,能干务实,更是出了名的忠心耿耿。
可此刻看著这本奏摺,乾熙帝的神色瞬间僵硬,心里隱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满朝皆知,靳辅能有今日的地位、甚至能保住性命,全靠当年太子出手相救。
二人情谊深厚,世人皆知。
如今朝堂父子决裂、兵戈將起,以靳辅的性情,必然要为太子求情。
乾熙帝心里纠结不已,想直接扔开不看,却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想看看这位忠臣究竟会说出什么话来。
奏摺开头依旧是例行请安,客套过后,笔墨一转,就开始说太子的事:“太子乃是天下之根本,有大功於朝廷————”
“太子仁德宽厚,仁孝端庄,身负天下眾望,陛下未查全貌而贸然追责,实属太过於鲁莽————”
看著“仁孝”二字,乾熙帝觉得自己差点儿被气笑了。
这个公然与君父对峙、割据一方、搅动朝堂动盪的逆子,也配当得起“仁孝”二字
真是可笑!
他强压著怒意,硬著头皮看完,想知道靳辅有什么建议。
靳辅的建议很简单:
恳请乾熙帝父子化干戈为玉帛,避免天下生灵涂炭、百姓饱受战火之苦。
而他靳辅,愿意担任这个重任。
文末更是字字恳切,劝乾熙帝以天下苍生、祖宗基业为重,与太子和好如初。
靳辅虽没有直接写出“罪人”二字,可字里行间的深意,再明显不过:
若是执意开战,便是置万民於水火、愧对列祖列宗的江山罪人!
“放肆!”
乾熙帝再也压制不住怒火,一把將奏摺狠狠扫落在地,眼底满是寒戾。
好一个靳辅!好一个忠臣!
这个混帐东西,竟敢辱骂君父!
这一刻,即便知道靳辅是少有的贤良能臣,乾熙帝也已经下定决心:
此人,绝不可再留任河道总督一职!
经此一遭,他彻底没了批阅奏摺的心思。
案前一杯凉茶早已放凉,乾熙帝端起来一饮而尽,却压不住心里的滔天怒火。
短短数本奏摺,让他看清了当下的困局。
不管是两江岑有光的左右观望,还是河道靳辅的公然求情,天下督抚大半都不愿意看到他与太子兵戎相见。
没了四方封疆大吏的鼎力支持,他手握的皇权优势,瞬间就荡然无存。
可是,如果就此妥协、放任太子割据自立,恐怕他就成了病腿皇帝。
虽不至於沦为傀儡,却再也不能一言九鼎、震慑天下了。
万一这逆子势大,反过来架空皇权,搞一出垂帘听政,那他更会沦为千古笑话!
乾熙帝的嘴角一阵抽搐,目光落在了西北方向。
如今唯一的希望,全在四皇子身上。
只要老四能儘快彻底稳住西北、掌控关中,斩断太子最重要的根基,那太子最多也就是退居海上,声势必將一落千丈。
那样的话,这些见风使舵、坐山观虎斗的督抚,定会第一时间认清局势,重新归顺朝堂。
等大局已定,他便下旨让他们入京,然后换一批绝对忠心,足够听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