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越激烈,討论热度越高,世人看得越透彻。”
“这种全民热议的局面,想来是祝大人,还有宫里那位,最不想看见的。”
眾人一听,纷纷会心一笑。
祝明阳想靠一篇文章绑架太子,到头来,反倒被太子牵著节奏,掀起一场不受控制的大辩论……就在沈叶和陈廷敬等人议事的时候,另一边,南书房的值庐內,祝明阳也开启了他的首辅执政生涯。隨手翻阅了几个奏摺,越看笑意越浓。
这笑意,无关大权在握的志得意满,纯粹是效率提升带来的轻鬆。
祝明阳辞官之前,朝堂文风极度浮夸。
百官上奏,哪怕一两百字就能说清的琐碎小事,也得长篇大论,硬生生凑出两三千字。
仿佛字数少了,就显不出自己学识渊博。
当年干熙帝为此气得数次龙顏大怒、拍案训斥,却收效甚微。
可时隔十年重回朝堂,眼前的奏摺个个简洁精炼、直击要害,不扯半句废话,祝明阳只觉通体舒泰。“陛下十年前就说要改变奏摺繁冗陋习,如今看来,真是风气大变哪。”
祝明阳由衷感慨一声。
这话落入一旁侍立的南书房行走黄中继耳中,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古怪之色。
祝明阳见他神色异样,便知其中另有隱情,当即淡淡地道:“有话直说,无需遮掩。”
黄中继犹豫片刻道:“老师,这奏摺文风革新,並不是陛下主导,而是太子爷全力推动的。”“太子立下规定:所有奏摺,字数一律不得超过五百字,格式、行文也有统一规范。”
“谁空话套话多了,言之无物,就是学术不精、履职不力,官员需离岗自省学习。”
“不仅如此,朝廷每月都会公示公文不合格官员榜单。”
“连续三次垫底的衙门主官,当年考评直接定为不合格。”
听完弟子一番细说,祝明阳愣了愣,隨即满心感慨:
“太子爷这法子,还真是够治人的!”
“这个法子之后,是不是胡乱写奏摺的人少了”
黄中继连连点头:“何止改善!通政司的上下官吏,个个对太子感恩戴德,总算不用日日批阅冗长废文、白白耗费心力了。”
祝明阳心里满是讚嘆,良久才轻嘆一声:“太子天资卓绝、心思通透,实在是聪慧过人啊。”师徒二人正閒谈间,门外传来轻叩门的声响。
黄中继快步开门,只见明珠正站在外面。
“见过首辅大人。”明珠躬身行礼,谦和郑重。
论资歷辈分,明珠虽是当朝老臣,却远不及祝明阳。
祝明阳是干熙帝的启蒙帝师,曾教导年少帝王,是朝堂真正的泰山北斗。
平日里在百官面前素来倚老卖老、自称老臣的明珠,面对祝明阳,却是半点架子不敢摆,唯有恭敬顺从。
祝明阳连忙起身回礼:“明大人客气,请坐。”
黄中继十分识趣,迅速为明珠沏好茶水,隨即退了出去。
朝堂重臣私下见面,对他而言,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听、不问、不掺和。
待屋內只剩二人,祝明阳率先开口,平淡无波:“明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赐教”
明珠笑意温和:“首辅大人离京十载,久居乡野,对京师的变化,多有生疏。”
“陛下特意命我前来,为大人细细讲讲京中近况,帮大人儘快熟悉朝堂事务。”
祝明阳对明珠一向不喜,深知其为人圆滑。
但见他搬出了干熙帝的旨意,又不能不给帝王顏面。
当即顺水推舟,淡淡一笑道:“那就有劳明相费心了!”
明珠见状,立马趁热打铁:
“大人太客气了!昨日大人讲学,字字珠璣、发人深省,我听了之后,顿觉醍醐灌顶、受益匪浅。”“听说陛下看了您讲学的內容,也是极为欣赏、讚誉有加!”
“大人出任首辅,可谓眾望所归、开了好局,比起朝中那些徒有其表、沐猴而冠之辈,高下立判!”一连串的吹捧接踵而至,可祝明阳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看著他,静等他道出真实来意。
明珠见状,心里暗自嘆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自己和祝明阳从来不是一路人。
以前是这样,往后也是这样,即便自己唾沫星子横飞,吹捧得口乾舌燥,也是徒劳。
只得切入正题:“首辅大人,陛下有口諭託付我转告。”
“朝堂朝政,犹如行船掌舵,大人执掌首辅,既要牢牢稳住吏部大局,也要把户部职权握在手里。”“吏部有邹云锦坐镇,陛下已经安心,无需多虑。”
“唯独户部,因为太子的原因,大半职权已经旁落。”
“陛下有意遴选一位得力之人出任户部尚书。要是大人暂无合適人选,我就斗胆举荐內大臣马武。”“马武出身尊贵、身份足够,精通钱粮理財、深諳户部事务,且对陛下忠心不二、绝对可靠。”“有他辅佐大人打理户部,朝堂財政大权,大人必能运用自如。”
听见“马武”这个名字,祝明阳脸色凝重。
明珠和马武向来交情平平,今日却鼎力举荐,此事绝不可能是明珠的个人心意。
这一番说辞,分明是干熙帝的授意,借明珠之口传话施压!
可是户部尚书这种关键要职,自己真的能顺著帝王心意敲定吗
要是顺从,等於彻底沦为帝王制衡太子的棋子;
要是拒绝,便是公然忤逆圣意、君臣生隙。
这一步棋,著实进退两难,凶险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