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已经拿起文件袋。
“你去吃吧,我看西北基地的照片。”
温彻脸一垮。
“我就知道,这饭跟我有仇。”
值班室里,顾昭昭把孙长明加急送来的发射架钢结构焊接进度照片铺开。
照片一张接一张压在桌面上,焊缝编號、探伤標记、返修批註都写在边角。
她用铅笔点住第三组照片。
“这道焊缝边缘返修痕跡重,让孙长明补拍探伤片。”
顾承远记下。
“还有这张。”顾昭昭翻到下一页,“编號缺一位,別让他们拿忙当理由。发射架不会因为他们忙,就少承一次力。”
温彻端著饭盒进来,正好听见这句,默默把饭盒放到她面前。
“顾总工,发射架承力,您也得承饭。”
顾昭昭看了他一眼。
温彻立刻把筷子摆好,语气乖得很。
“我错了,您先吃。照片我按顺序压著,保证不乱。”
夜里十一点四十,固化炉降到脱模温度。
整流罩被推出炉口,脱模架移到检验区,表面光洁,层纹平顺,在灯下泛著沉稳的光。
几个工人紧绷了一天的肩膀鬆了点。
老李师傅压著嗓门:“这成色,瞧著能爭口气。”
顾昭昭没接这句口彩。
她拿起强光手电,贴著整流罩表面一寸一寸扫过去。
光束沿著弧面滑动,所有人的目光也跟著那束光走。
扫到底部锥段时,她手腕忽然停住。
“停。”
检验区里的人立刻收声。
顾承远走近:“哪里”
顾昭昭把手电光压低。
“两道细裂纹。”
老李师傅蹲下去,看了半天才看清那两条极细的线,额角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这……这么细,能不能打磨处理”
顾昭昭把手电递给顾承远,拿起放大镜。
“整流罩不是锅盖,糊弄不了天上。”
老李师傅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
温彻拿尺量完,报数时声音也低了些。
“每条长约三厘米,宽度不到零点一毫米。”
顾昭昭伏在底部锥段旁,借著强光看了几分钟。
“裂纹停在表层树脂,纤维束连续。”
顾承远立刻反应过来。
“缠绕环节过关”
“角度和张力记录先不动结论,初判过关。”顾昭昭站起身,“问题在固化段。”
她转头看向温控技术员。
“调实际温度记录。”
纸带很快送到她手里。
顾昭昭把设定曲线和实际曲线並排铺开,铅笔沿著降温段一格一格划过去。
她的动作很慢,厂房里却没人催。
“这里开始偏了。”
顾承远凑近。
“降温快了”
“平均快了百分之十五。”顾昭昭把铅笔点到最后一段,“最后一个小时,每分钟两点三度。”
温控技术员喉结滚了一下。
“炉子自动调的,我当时看总温差还在范围里……”
顾昭昭没有骂人。
她只是把曲线推到眾人面前,让每个人都看清那条偏出去的线。
“总温差在范围里,不代表过程合格。树脂和纤维热胀冷缩的脾气不一样,温度掉得急,一个收得快,一个收得慢,表层就会被扯开。”
老李师傅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裂纹根子在降温。”
“对。”顾昭昭说,“首件不进装配,封存切样,做层间剪切,做热循环,把这炉数据全抠出来。”
工人们没人反驳。
这件整流罩用了好料,也耗了一整天。
顾昭昭一句“不进装配”,车间里再没人提打磨返修。
顾承远拿起新工艺单。
“第二件怎么改”
顾昭昭答得很快,显然在看到裂纹那一刻,心里已经有了方案。
“原料批號不换,张力参数不换,缠绕角度不换。只改固化曲线。”
她在纸上写下新参数。
“降温段改每分钟一度,固化总时间延长两个小时。最后三十分钟加缓降段,每分钟零点五度。”
温彻在旁边算了一下。
“总共八小时二十分。”
“对。”顾昭昭说,“寧可让炉子多吃两小时电,也不能让整流罩带著裂纹上架。”
老李师傅把帽子摘下来,又重新扣回头上。
“第二件今晚就投”
顾昭昭点头。
“投。”
温控技术员立刻道:“让我来守炉。”
顾承远安排人重新备料。
老李师傅带著两个工人去复查芯模。
厂房里很快又忙起来,刚才那点沉闷被机器声和脚步声重新压下去。
温彻把封存標籤贴在首件整流罩旁边,嘴里还不忘念叨:“首件同志,虽然你没上天,但你为第二件立了功。”
顾昭昭把放大镜收回工具盒。
“这句话可以写进非正式记录。”
温彻抬头:“我还有非正式记录待遇”
“看你今晚少不少说废话。”
凌晨两点,顾昭昭坐上返回驻地的车。
车窗外的厂区灯还亮著。
第二件整流罩的芯模已经重新预热,值班员把新曲线贴在温控柜旁,最醒目的四个字是:降温一度。
温彻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顾昭昭靠在座椅上闭著眼,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温彻分不清,她是在算八小时二十分后的脱模时间,还是在想下次给沈青青讲牛顿第三定律的题。
苏晓凛低声道:“別说话了,让她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