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到第三道时，沈青青已经不急著往纸上堆公式了。

她老老实实地先画受力图，每根箭头旁边都標上力的来源和对应对象，生怕再把谁家的力安到別人头上。

李承德一直没有离开。

他顺手拉过一把木椅，在窗边坐下，一边翻看值班册，一边隔几分钟抬头看一眼那两个丫头。

前四道题，答案全对。

第五道题明明没要求画图，沈青青却主动在空白处补了一张受力分析图。

力的方向、作用点和对应物体，全都標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遗漏。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铅笔往桌上一搁，一巴掌按住错题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抓住了！”

李承德从值班册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问：

“抓住谁了”

“物理啊！”

沈青青兴奋地拍著本子。

“以前它天天在我眼前绕圈子，滑不溜手的，怎么都摸不著。现在不行了，我已经一把揪住它命运的后衣领了！”

顾昭昭低头检查完第五题的步骤，冷静地给她泼了盆温水。

“纠正一下，你目前只揪住了力学的衣领。”

“那也是衣领！”

“別忘了，后面还有运动学、电学和热学。袖子、裤腿，都在排队等著你。”

沈青青瞪圆了眼睛。

“顾昭昭，你这人……就不能让我多高兴半分钟再说吗”

顾昭昭想了想，居然真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可以，从现在开始计时，给你半分钟。”

沈青青张了张嘴，愣是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边的李承德低头咳了一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

他起身走过来，接过那五道题，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又拿起最初的实验记录。

三组数据，三张图。

就连先前做错的原因，也被沈青青一条条写在旁边，字算不上多漂亮，却认真得很。

李承德满意地点点头，合上错题本，又从值班册后抽出一张月考目標表，推到沈青青面前。

“上次年级三十四，是吧”

沈青青立刻收起笑，腰背也跟著挺直了。

“嗯。”

“既然力学这块短板补上了，下次准备考到多少名”

“前三十！”

她答得斩钉截铁。

李承德拔下胸前口袋里的钢笔，递给她。

“嘴上喊得再响也不算数，写下来。”

沈青青接过钢笔，深吸一口气，在目標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三十”。

写完后，她笔尖一顿，又十分严谨地在后面补了两个字——以內。

李承德盯著那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可是你自己立的军令状，到时候要是少考进去一名，看我找不找你算帐。”

沈青青立刻抓住话头。

“李老师，『前三十』和『三十以內』明明就是一个意思。您不能仗著自己是老师，就故意嚇唬学生吧”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还用得著你这个小丫头教我咬文嚼字”

李承德笑骂了一句。

“您刚才说『少考进去一名』，听著多嚇人。”

沈青青捂住胸口，一脸心有余悸。

“我这么脆弱的学生，万一被您嚇坏了怎么办”

“你还脆弱”

李承德瞥她一眼。

“胆子大得连弹簧秤都敢装反，还能被我一句话嚇坏”

沈青青脸色一变，猛地扭头看向顾昭昭。

“不是吧，顾昭昭！你怎么连这种糗事都跟李老师打小报告”

顾昭昭一脸无辜。

“我没说。”

“不是你还能有谁”

李承德笑著抬起手，朝桌角指了指。

那只倒霉的弹簧秤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掛鉤依旧顽强地朝著错误的方向。

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沈青青盯著它看了两秒，脸一点点涨红。

她一把抄起弹簧秤，三两下重新装好，灰溜溜地塞回器材柜，嘴里还小声嘀咕：

“不就是装反了一回吗……又没让它真去上考场。”

李承德听得直想笑，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实验桌旁，目光落在顾昭昭留在桌面的三个粉笔点上。

没有写满黑板的公式，也没有绕来绕去的推导。

一张旧木桌，一根绳子，几个粉笔点，就把困了沈青青半个月的死结拆开了。

“昭昭啊。”

李承德再开口时，语气里的玩笑淡了些。

顾昭昭抬起头。

“李老师”

“你这个讲法很好。”

李承德指了指桌上的粉笔点。

“不绕弯子，能把复杂的东西讲得让人一听就明白，班里有几个基础不太扎实的学生，缺的就是这种讲法。”

他把目標表妥帖地夹回值班册，笑著补了一句：

“等这次月考结束，咱们师徒俩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顾昭昭点头。

“好。”

她转过身，將最后一件器材放回柜子。

柜门刚“咔噠”一声落锁，走廊尽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快，又重。

沈青青还没说完的嘀咕停在嘴边。

李承德合上值班册，转头望向门口。

脚步声一路逼近，半点没有放慢。

“砰——”

门被猛地推开。

温彻站在门口，额角全是跑出来的汗。

他手里拿著一张带红头的加急电报。

连气都没喘匀，他便径直走到顾昭昭面前。

顾昭昭刚离开柜锁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红头电报上。

实验室里再没人出声。

温彻神色冷肃。

“西北基地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