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道:“大帅,您可能不知道。皇爷说您要亲自带兵打瀋阳,急得好几天没睡好觉,他跟魏公公说,陈伯应是咱们大明的霍去病,天妒英才,陈伯应要是死在瀋阳,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陈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天启皇帝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摆弄木器时的专注神情,想起他每次见自己时那种不加掩饰的欣赏和信任。
那个年轻的天子,也许不是雄才大略的帝王,但他有一颗赤诚的心。
“大帅,”卢九成轻声道,“皇爷不是赵构,他召您回去,不是为了害您,是为了保您。在他眼里,您比瀋阳值钱。比十个瀋阳都值钱。”
陈应道:“卢公公,您回去告诉陛下,臣陈伯应,领旨。”
周斌急了:“大帅!那瀋阳————”
“瀋阳的事,本官自有安排。”
陈应走到舆图前,指著瀋阳的位置:“本官不亲自去,不代表不打,大军现在由你节制,按原计划行事,传令哈达让他率狼骑军,联合索伦部,继续骚扰瀋阳外围。再派人送信给孙阁老,请他派马世龙从西面策应。本官回京,不是怕了东林党,也不是抗不起圣旨。本官是不想让陛下担心。”
卢九成走后,周斌上前道:“大人,您真的回去”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拔营,继续北上。”
陈伯应笑道:“努尔哈赤以为,本官用兵如神,才是胜利的关键,其实他错了,本官只是吉祥物,又没有上阵杀一个建奴,有没有本官在,沙河新军,大寧新军就打不了仗了”
瀋阳,汗宫大殿。
努尔哈赤高坐於龙椅之上,面前摊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密信。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殿內,代善、皇太极、阿敏等贝勒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自从陈伯应的大军过了咸平,整个瀋阳就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斥候一日三报,每次都是明军又推进了多少里,又攻下了哪座堡垒。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勇士,如今提起“陈伯应”三个字,脸色都要变一变。
“阿玛,”皇太极终於忍不住开口,“陈伯应的大军前锋距离瀋阳已不足八百里,以他的行军速度,最多十多天就能兵临城下,咱们得早做准备。”
努尔哈赤没有回答,只是盯著手中的密信,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阿敏急道:“汗王,您倒是说句话啊,陈伯应要是打过来,咱们————”
“急什么”努尔哈赤抬手打断他,將密信扔到桌上,“你们先看看这个。”
代善捡起密信,只看了几眼,眼睛便瞪得溜圆:“朝廷要召陈伯应回京献捷”
皇太极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这是真的”
努尔哈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声音平静得可怕:“大明的那些官儿,比咱们更怕陈伯应打贏了这一仗。”
殿內瞬间炸开了锅。
“陈伯应要回京那岂不是说,他不打瀋阳了”
“哈哈哈!天佑大金!天佑大金啊!”
“这个陈伯应,仗打得再好有什么用朝廷一道旨意,他就得乖乖回去!”
眾贝勒个个喜形於色,压在心头多日的阴云仿佛一下子散了。有人甚至开始商量,等陈伯应撤兵后,该怎么收復失地。
只有皇太极皱著眉头,轻声道:“阿玛,您不觉得这事太巧了吗陈伯应眼看就要打到瀋阳,朝廷偏偏在这个时候召他回去。会不会是————”
“是什么”努尔哈赤转过身,目光如刀。
皇太极斟酌著词句:“会不会是明廷有人怕陈伯应功劳太大,故意使绊子”
努尔哈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老八,你说得对。明廷那帮人,就是这个德行。”
努尔哈赤缓缓道:“当年李成梁在辽东,打得咱们抬不起头,咱们女真差点灭族,可结果呢朝廷一道旨意,他就被调走了。如今陈伯应也是一样,他们怕武將立功,怕边將坐大,比怕咱们还厉害。”
代善兴奋道:“阿玛,既然陈伯应要回京,咱们是不是可以趁机反攻把咸平、双城卫都抢回来”
“反攻”努尔哈赤冷笑一声,“你想去送死,朕不拦你。”
代善一愣。
努尔哈赤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密信,又看了一遍,才缓缓道:“陈伯应要走,但他的兵没走。那些火统、火炮、手榴弹,都还在。你们谁能保证,他走了以后,那些兵就不会打过来”
眾贝勒面面相覷,兴奋之情顿时消了大半。
皇太极接口道:“阿玛说得对。陈伯应此人,心思縝密,绝不会不留后手。咱们若是轻举妄动,反而可能中计。”
“那怎么办”阿敏急道,“总不能就这么干等著吧”
努尔哈赤沉默良久,终於开口:“等。”
“等”
“等陈伯应回京,等朝廷把注意力从辽东移开,等咱们把损失的元气补回来。”努尔哈赤笑道:“大金立国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陈伯应,打不垮咱们。只要我们大金十二旗在,大金就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眾贝勒:“传令下去,各旗收缩防线,加固城防,积蓄粮草。没有本汗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主动出击。违者—杀无赦。”
眾贝勒凛然,齐声应诺。
皇太极犹豫了一下,又道:“阿玛,还有一件事。陈伯应若是真回了京,咱们是不是该派人去联络一下明廷那边的人毕竟,这次的事,他们也出了力。”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这件事,你去办。记住,不要太张扬。咱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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