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一仰脖子。
“咕咚”一声。
一大碗火辣辣的北大荒烧锅,被他眼睛都不眨地一口抽乾。
烈酒顺著喉咙直烧进胃里,赵山河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用手背隨意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老孙头看著他这样儿,乾瘪的嘴角终於扯出了一抹笑意。
老头子也没再拿捏,端起面前的大碗,跟著灌了一大口酒,砸巴著嘴骂了一句:“你这小王八犊子,喝两口马尿还煽起情来了。我救你,那是看你小子骨头硬,是个带把的爷们!”
他用菸袋锅子敲了敲桌沿,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既然身骨养好了,你自己好好想想,以后打算怎么办”
赵山河拿酒瓶的手微微一顿,整个人愣了一下。
老孙头吐出一口青白色的浓烟,隔著烟雾死死盯著他:“你看你这次在山里折腾得丟了半条命,险些连老婆孩子都见不著了。怎么,你还想留在那劳什子红星机械厂里头耗著”
旁边的林秀听到这话,手里刚夹起的一块土豆“吧嗒”一声掉回了盆里。
她没有出声,只是捏紧了筷子,目光带著几分紧张和期盼,直直地望著赵山河的侧脸。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有门槛边的黑龙还在吧唧吧唧地舔著盆底。
赵山河沉默了。
他没有去看林秀的眼睛,而是从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飞马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干咬著菸嘴,眉头一点点拧成了一个死结。
足足过了半分钟。
“孙大爷……我走不了。”
“起码我现在,迈不开这个腿。”
“当初咱们什么都没有,是我拍著胸脯,把他们一个个拢到一块的。大傢伙全是因为信我赵山河,才把身家全押上,跟著我去红星机械厂蹚这趟浑水的。”
赵山河苦笑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搓著那截菸捲。
“您想啊,为了干成这事,大壮、老许、二嘎子,还有厂里那么多兄弟,跟著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窝囊气还有李局长和金老板,人家凭什么帮咱们还不是信我这个人。”
他嘆了一口沉甸甸的粗气,把揉碎的菸丝一点点捏在手心里。
“现在眼瞅著事情卡在节骨眼上了。我要是拍拍屁股走了,那他们怎么办”
赵山河抬起头,看著老孙头。
“起码,我得帮忙把红星机械厂的转型彻底弄成。帮他们把手里那隨时会砸的铁饭碗,实打实地焊死了,换成谁也抢不走的金边,我再谈离开的事。”
老孙头听完,吧嗒吧嗒抽著烟,一句话没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隔著青白色的烟雾,静静地端详了赵山河好一会儿。
半晌后,老头子鼻孔里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隨便你小子吧。”
就在这时候。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踩得泥水洼子“吧嗒吧嗒”直响。
“山河哥!”
一声带著颤音的喊叫穿透了半开的院门。
赵山河神色一动,顺手把手里的碎菸丝丟在桌上,站起了身。
正屋的厚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夹带著外头的潮气直接灌进屋里。
二嘎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连蓑衣都没披,浑身上下全是溅起来的烂泥点子,胸膛剧烈地起伏著,连气都喘不匀了。
赵山河看著他这副狼狈样,有些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二嘎子根本没顾上抹脸上的泥水。
他隔著屋里的热气,直愣愣地盯著活生生站在眼前的赵山河。
整整半个月的担惊受怕,那些在憋屈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瞬间决堤。
这个平时在屯子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半大小子,眼眶“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哥……”
二嘎子的眼泪混合著泥水直接砸了下来,声音全哑了:“你终於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