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行长激动难抑,紧紧握住沈惟敬的手:“兄长!我飘零半生,先为商贾养子,后为太閤鹰犬,看似风光,实则无根浮萍。今日得兄长引路,方见前程,小西愿效犬马之劳,追隨殿下与兄长!”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中放出光来,恳求道:“兄长,既蒙不弃,收我为弟,可否————
可否將您的尊姓沈”,赐予小弟自此,小弟便隨兄长之姓,真正成为大明之人,为殿下,为兄长,效死力!”
在日本,姓氏是贵族的特权,是身份与荣耀的象徵。
丰臣秀吉,从一个“无法冠姓”的木下藤吉郎,到成为武士平秀吉,到羽柴秀吉,最后得求得天皇赐姓“丰臣”,才拥有了真正人荣耀之姓,登顶天下人。
“木下”,“平”,“井边”之类以地名或隨口叫出,不能算真正的有荣誉的姓氏。
而“丰臣”的意思是:天皇摩下丰饶且尊贵的臣子。
说到底还是臣。
伴隨权利、名望的增长,野心隨之膨胀。
丰臣、太閤这样的称谓,以满足不了丰臣秀吉,因此他极力追求更高荣光日本国王!
而他小西行长,也本无姓氏,“小西”只是商人义父的姓氏。
若能得沈惟敬这样一位大明亲王麾下重臣的赐姓,意义非凡,也绑定得更紧密,更多一份安全感,这可能也是来自商人的精明。
然而,沈惟敬却缓缓摇了摇头,鬆开了手。
小西行长一怔,满腔热血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笑容僵在脸上:“兄长————这是为何莫非————嫌小弟出身卑贱,不配姓沈”
声音里已带上一丝颤抖和失望。
可能確实不配。
太閤一死,他朝不保夕。
而沈惟敬却得海王信重,未来海王若是登基为帝,更是不得了。
“不。”沈惟敬看著他,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奇异神色,缓缓道,“贤弟,不是沈某吝嗇一姓,而是殿下有言在先。”
“殿下————何言”小西行长茫然。
沈惟敬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直视小西行长,清晰而有力地说道:“殿下说,小西行长是一位难得良將,若確有弃暗投明,效忠大明之诚心,区区沈姓,不足表其功,彰其荣。”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小西行长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殿下允诺,可——赐—你——国——姓——朱”!”
“朱————!”
小西行长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音节,然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岩窟內的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大烛的火苗停止了跳动,海风的呜咽似乎也远远退去。
只有那个字,像一道惊天霹雳,在他脑海中反覆炸响。
朱!
国姓!
大明皇族之姓!!
天子之姓!!!
丰臣秀吉,费尽心机,几经周折,才从天皇那里求来“丰臣”这个氏姓,便已觉无上荣耀,可写入族谱,光耀百世。
而现在,那位远在海外,迅速崛起,手握重兵,可能是未来大明至尊的大明亲王,竟然开口,要赐予他——一个曾经的敌国將领,一个商贾养子出身的倭人—尊贵无比的大明国姓“朱”!
巨大的衝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隨即是无以復加的狂喜、震撼、惶恐、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席捲了他。
他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不如此就无法呼吸。
他猛地抬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发颤。
急促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岩窟中格外清晰。
他双眼圆瞪,死死盯著沈惟敬,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跡。
但没有,沈惟敬的神色无比郑重,甚至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肃穆。
“兄————兄长————”小西行长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双腿却软得如同踩在棉絮上,险些摔倒,慌忙用手撑住茶案,茶碗被打翻,碧绿的茶汤汩汩流出,浸湿了他的袖口也浑然不觉,“殿————殿下当真————
此言————当真!我————鄙贱出身————何德何能————受此————受此天恩!”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幸福感与眩晕感让他几乎失控。
这不仅仅是赐姓,这是接纳,是认可,是將他纳入最尊贵的体系之內!
比当年义父收留他,比太閤提拔他,更强烈千万倍!
沈惟敬上前一步,扶住他颤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沉声道:“贤弟镇定,殿下金口玉言,岂会有假此乃殿下赏识你之才具,亦是我大明招揽四方英杰之气度!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大明朱氏之外藩勛臣,若是立下大功,未必不能敕封勋爵,与国同休!”
“朱————朱————封爵————”小西行长反覆念叨著这个字。
忽然。
他推开沈惟敬,跟蹌退后两步,然后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面朝南方,那是东番的方向,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哽咽不能成声:“罪臣————罪臣小西行长————叩谢殿下天恩!殿下不以罪臣卑下,罪孽深重,竟蒙殿下如此厚赐————罪臣————罪臣必以此残生,效忠殿下,效忠大明,肝脑涂地,百死无悔!
若有异心,天人共戮,神佛不容!”
他哭得涕泗横流,全无一方大名、数万军队统帅的威严,像一个终於找到归宿的孩子。
十年的隱忍,在丰臣政权下的如履薄冰,对未来的恐惧,在此刻化为汹涌的感激与誓死效忠的决绝。
沈惟敬静静地看著他发泄情绪,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他知道,这条线,算是彻底绑死了。
赐姓“朱”,这是殿下何等的手笔,何等的魄力,又何等的——算计。
从此,小西行长,未来的朱行长,將再无退路,只能死死绑在王爷和“朱”姓这条船上,与大明,与王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刚才说的话,八分真,两分添油加醋,殿下只说,小西行长很重要,若小西想要赐姓,可以赐朱姓。別的话都是他自己编的。
良久。
小西行长情绪才稍稍平復,但脸上的胀红和眼中的狂热未曾褪去。
他爬起来,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神灼热地看向沈惟敬:“兄长!殿下但有吩咐,罪臣万死不辞!可是要罪臣在九州起事,还是联络我女婿宗家或是————”
沈惟敬见他已完全进入角色,心中一定,示意他重新坐下,自己也跪坐於蒲团上,压低声音道:“殿下知你处境,目前无需你立刻起事,以免打草惊蛇,反陷你於险地。当前有几事,需你尽力。”
“兄长请讲!”
“其一,朝鲜战事,你可暗中操作,令你麾下军势,逐步后撤,让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城池,收缩防线,做出兵力不继、厌战之態。但不可撤得太急,以免引起太閤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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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此事易办,前线將士早已疲惫,思归心切。”
“其二,九州岛津、加藤等,对你敌意最深,你需设法挑动其与邻近大名摩擦,消耗其实力,最好能令其与萨摩的岛津家发生衝突,使其无力他顾。所需军械、粮餉,殿下可通过我暗中支援於你。”
小西行长眼睛一亮,这是增强自身实力,削弱对手的好机会!
“明白!岛津家贪婪,加藤家骄横,大友家暗弱,皆有隙可乘。”
沈惟敬声音压得更低:“其三,太閤病情,务必时刻关注,消息及时传递。一旦————
有变,殿下自会派兵船,助你在九州立於不败之地!”
小西行长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看到自己掌控九州,受封大明的辉煌未来。
“罪臣领命!必不负殿下所託!”
沈惟敬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火漆密函,和一块非金非玉,刻有蟠龙纹的黑色令牌:“此乃殿下亲笔手书,阅后即焚。此令牌为信物,凭此可与我,及殿下指派之人联络。今后物资、情报交接,皆凭此令。”
小西行长双手颤抖著接过,如同捧著圣物。
他先对令牌躬身一礼,然后才小心拆开密信。
信很短,是汉文,字体称不上完美,但笔力刚劲,带著杀伐之气:“卿能审时度势,弃暗投明,吾心甚慰。见面之日,即赐姓朱”,望卿不负此姓,同心戮力。功成之日,必不吝赏。朱常洵,手书。”
没有太多许诺,却字字重逾千斤,尤其是落款的“朱常洵”,几乎让小西行长再次跪倒。
他强忍激动,將信纸就著蜡烛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仿佛將自己的过去也一同焚去。
“朱行长,”沈惟敬换了个称呼,微笑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大明之人,殿下之臣了。”
“还————还不是朱,要见到海王殿下才赐姓————”小西行长口中这样说,脸上却露出梦幻般的光彩。
两人又密议许久,敲定了一些联络方式,物资交接的细节。
直到东方微白,沈惟敬才重新披上斗篷,悄然离去。
岩窟內,只剩下朱行长一人。
他走到孔洞边,望著外面墨蓝色海面上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中澎湃如潮。
他抚摸著怀中那枚冰凉的蟠龙令,又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已经烙上了一个滚烫的“朱”字。
“朱行长————我,將是朱行长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变成一个近乎狂喜的笑容。
“丰臣————石田————加藤————岛津————”
他念著这些曾经需要仰望、羡慕、忌惮的名字,眼中再无惧色,只有一种新生的、灼热的野心,“你们想灭掉我,吞併我等著————等我朱行长,带著大明王师降临之时,看谁吞併谁!”
海风涌入,带著清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胸中那团炽烈的火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而改变他命运的,是那位远在海外,比他还要年轻许多,却在日本大有名望,地位身份也胜过太閤的大明亲王朱常洵。
他面向南方,再次跪下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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