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少爷有的在赌钱,有的在读书,有的在与婢女廝混,无一例外,在惊愕与绝望中被乱刀砍死。
护院们仓促迎战,但这些“海寇”显然有备而来,配合默契,鸟统近距离轰鸣,刀法狠辣,更兼心怀积怨,悍不畏死。
黄家重金聘请的护院武师,很快被淹没在精良武器和凶狠廝杀的浪潮中。
“金银!地窖!帐本!”
猎兵小旗低吼。
酷刑逼问半死不活,血流不止的黄老爷。
很快,隱秘的地窖入口被找到,砸开。
火光下,地窖里堆积的银锭、金条、铜钱、珠宝、古玩,晃花了人眼。
“搬走!快!”
“这边,书房密室,帐册信件全在这里!”
掠夺有条不紊,却又高效残酷。
值钱的浮財,被装上数辆黄家自己的马车。
帐册、地契、往来密信被打包,对试图反抗或逃跑的,格杀勿论。
女眷、僕役的哭喊求饶声,在兵刃入肉声和火焰啪声中断续响起,又迅速沉寂。
黄老爷最终被一刀了结。
邻近的街坊被惊动,胆大的开窗窥视,只见黄府內火光冲天,喊杀惨叫不绝,嚇得魂飞魄散,紧锁门户。
有“海寇”將几大袋带不走的铜钱、粮食故意扔在黄府门外街上,嘶声喊:“黄家不仁,天诛地灭!缺钱少粮者自取!”
大火蔓延,映红半边天。
当泉州卫的官兵在各级官吏催促下,磨磨蹭蹭集结赶到时,黄府已是一片焚天火海,焦臭混合著血腥味瀰漫街头。
官兵们打著火把,胆战心惊地靠近,只见大门洞开,门前街上散落著钱粮,府內尸骸枕藉,惨不忍睹。
残垣断壁上,有人用血歪歪扭扭写著:“替天行道,诛杀黑心奸商!”
带队的卫所千户脸色发白,看著那冲天大火和漆黑的,仿佛噬人猛兽般的府邸深处,听著里面樑柱倒塌的轰响,咽了口唾沫,嘶声道:“救————救火!封锁街道!追————追查贼人踪跡————”
说到最后,声音越发没什么底气。
这伙“海寇”来得快,去得无踪,手段如此酷烈,谁敢贸然去追
不久后发现,泉州港內,黄家名下的货栈、码头,也燃起大火,管事被杀。
同一晚。
海澄,月港。
陈氏堡寨。
比起黄家的深宅大院,陈家更像一个武装堡垒,墙高壕深,箭楼望台林立,与海澄卫所关係盘根错节,甚至蓄养了上百私兵。
泉州惨案消息还未传来,堡內戒备鬆懈,自从倭寇不敢再来后,数十年来,都是安安静静,没发生过什么事,即使是海寇,也不敢打月港陈氏的主意。
相近的剧情上演。
同样是翻墙开了门。
同样是以部分人手在堡外多处纵火製造混乱。
同样是悍不畏死的突击。
但陈家的抵抗激烈得多,私兵训练有素,依託工事,弓弩火统齐发。
冲在最前的“海寇”瞬间倒下几个。
“他娘的!拼了!”
“杀狗財主!”
血腥之气激发了凶性。
这些本就是亡命徒的海寇俘虏,在猎兵指挥下,分成数股。
有的使用火统反击。
有的举藤牌顶著箭矢銃弹,挥舞刀斧衝杀。
鸟统对射,弹丸在夜空中交错。
不断有人中箭、中弹惨叫著跌落,后面的人踩著同伴尸体继续向上。
战斗从子夜持续到黎明前。
最终,潮水般的凶徒涌入堡內,巷战更加惨烈。
陈家老爷子,当年也是海上搏杀出身,年过六旬仍提刀上阵,连砍三人,最终被数支鸟统近距离轰成筛子。
其子嗣、亲信,大多战死。
堡內妇孺,亦未能倖免。
当海澄卫所的官兵,在陈家族人求救下,终於赶到堡外时,看到的是一座燃烧的废墟,和瀰漫不散的血腥。
废墟中,同样发现了“残破的”与倭寇往来信件。
带兵的把总看著堡內惨状,听著零星未死的伤者呻吟,脸色惨白,对副手低声道:“上报————就说,海寇大股来袭,陈家奋勇抵抗,终因寡不敌眾,闔门殉难————贼寇已遁入海中,追之不及。”
两天后。
淡北城王府。
朱常洵坐在书案后,翻阅著厉魁刚刚呈上的厚厚一摞帐册、信件原件,以及一份详细的行动匯报。
“黄家地窖,起出黄金八千两,白银三十五万两,珠宝古玩无算。陈家地库,黄金一万五千两,白银二十八万,另有倭银、佛朗机银幣若干,已全部秘密运抵银库。”
“猎兵无人伤亡。海寇二百人,战死九十三人,剩余一百零七人中,三十二人愿领银——
离去,已安排船只送往南洋”,七十五人愿留下效力,已派往虾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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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洵目光落在那些离去者的名单上,指尖轻轻一点。
厉魁垂首:“末將已安排妥当,送他们离港的船,是条老船,水手是生面孔。过澎湖后,会有风浪”。”
“嗯。”朱常洵不置可否,继续看那些帐册信件。
越看,脸色越冷。
其中不仅详细记录了两家与卡麻查等番酋、倭寇、佛朗机人的骯脏交易,更发现了多条隱秘的资金流向,指向京师某些官员,乃至————岐王府的外围清客,以及沈一贯门下某个不太起眼的弟子。
“石先生。”
“老臣在。”石星上前。
“將这些涉及贩卖人口、勾结外寇的部分证据,仔细抄录三份。一份,密送陈於陛陈阁老,一份给骆思恭,另一份,”朱常洵眼中寒光一闪,“交给冯梦龙,他知道该在《京城日报》和《大明月刊》上怎么写。重点,可以放在朝中某些人身受海商孝敬,为其张目,以至於养虎为患,自相残杀。沈阁老门风清正,想必乐见清理门户。”
石星心领神会:“老臣明白。此等证据公布,闽浙乃至东南官场,必將震动,骆指挥使又可来福建立功了,那些与海商勾结过深的,怕是要坐立不安了。”
“陈提督。”
“末將在。”陈第抱拳,似乎对那血腥结果毫不意外。
“月港那边,商会、水师和运筹司分部”可以进驻了。以整顿海防,追查海寇余孽,釐清税银为名。该接手的人手、码头、仓库,不必客气。从今日起,月港,要真正姓朱”。”
“殿下放心。金部堂那边,已通过气。月港陈氏已灭,群龙无首,正是我七海商会”与运筹司入驻掌控之时,阻力不会大,何况还有水师和锦衣卫配合。”
朱常洵合上帐册,望向窗外。
下元已过,天高云淡。
“经此一事,东南海商,当知何为底线。水师巡弋,对走私稽查,需更严,我们要的,是一个听命的、规矩的、能为我所用的海疆,而不是一群自行其是,吃里扒外的蠹虫。”
“殿下英明!”
眾人齐声道。
虽然面对诸多困难和阻碍,但看著东番持续迅速发展,日新月异,事情在殿下决断之下件件爽利,他们是越干越有精神头。
朱常洵目光扫向眾人:“今日之事,暂且如此,后续首尾,仔细处理,都回去休息吧。”
眾人躬身施礼退下。
朱常洵独坐片刻,从那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
那是隨同帐册一起送来的,来自潜伏泉州的猎兵。
信中除了匯报行动细节,还提到一事:在黄家密室,发现一个夹层,內藏一幅极为精细的南洋至日本海的海图,非中土所制,上有拉丁文標註。
图中,在东番南部海域,特意用红笔圈出了一个点,旁註一行小字,猎兵找通译勉强认出是西班牙文,意为“可能的登陆补给点,1572
1572年
那是二十多年前了。
朱常洵手指抚过那行字,眼神幽深,西班牙人,对东番的凯覦,看来远比他知道的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