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按照之前儿子的方略,立刻派出锦衣卫与东厂,前往泉州府与月港,与金学曾的总督衙门联合办案。
果然大有收穫。
锦衣卫与东厂还根据帐本、信件等顺藤摸瓜,查到另外几家海商家族,牵连此案,都曾通倭通番。
涉及通倭通番,地方府县管理,便无权插手,由锦衣卫、东厂和总督衙门全权办理,可先斩后奏。
一番抄家下来,又抄得银子一百八十多万两。
总共四百多万两银子,部分用来补发欠俸欠餉,部分充作总督衙门库银,部分充盈了內帑。
经此,欠俸欠餉全都补发,无债一身轻。
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
而万历帝心底清楚,带来这些“好事”的,自然是远在东番的爱子。
孙暹接口道:“皇爷,那些逃窜向南洋的海寇,也被东番水师拦截剿灭,泉州府已验明正身,確係同一伙海寇。”
“嗯,做得好,吾家福郎功不可没。”
万历帝点了点头,话题一转,“康丕扬的恤典,著礼部照例议恤,其子————
若堪用,荫一职吧。”
他最后吩咐了一句,便將康丕扬的奏章合上,放到了一边。
此事,在他这里,便算揭过了。
田义心中瞭然。
皇帝对海王殿下在东番的作为,总体是满意,甚至是纵容的。
些许“刚猛”、“擅专”的嫌疑,在实实在在的拓土生財,保境安民之功面前,在皇帝对“能办事”儿子的偏爱面前,不值一提,反而觉得海王孤悬海外,就应当杀伐果决,震慑宵小。
至於康丕扬之死是意外还是別的什么————皇帝不想深究,深究也究不出什么,那便只能是意外。
此外,海王殿下刚刚逃离京城时,皇帝震怒,骂其“逆子”,很长时间用“他”来称呼,近日又开始用“洵儿”,“吾家福郎”称呼。
很明显。
皇爷想儿子了。
几乎在康丕扬溺毙通州码头的同时,一艘来自对马的商船,悄无声息地靠上了鸡笼港一处偏僻的货栈码头。
船上下来几个做倭人打扮,却操著流利浙东口音的商人,为首者被秘密引入王府。
密室中,朱常洵接见了使者。
来人恭敬呈上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小判,以及一把精美的篆刻有“正宗”两字的古倭刀。
另有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朱常洵拆开信,是小西行长的亲笔。
前半部分是例行问候、感恩,並请求加大军用物资供应,尤其是火药、铅弹o
后半部分,笔跡略显急促,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太閤自秋日病篤,药石无效。但近日,忽有传闻,谓太閤病情似有反覆,能稍进饮食,偶召近侍言语。大阪城內,暗流汹涌更甚从前————行长窃以为,此事或有蹊蹺,然不敢妄断。惟太閤若真康復,则征朝之事,或又有变————
行长一切,谨遵殿下钧旨————”
“病情反覆能进食了”
朱常洵放下信纸,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按照正常进程,丰臣秀吉早该病死。
但自己的到来,丰臣秀吉挺到现在,而小西行长的异军突起,朝鲜战局出现重大波折,难道是因此產生蝴蝶效应,让这丰臣秀吉精神一振奋,又挺过来了
或者,那老傢伙其实是在玩诈死
他自语道:“命硬,有时未必是好事。拖著老迈的身体,看著自己亲手搭建的基业,在手中摇摇欲坠,看著麾下豺狼虎豹各怀鬼胎————或许,更折磨人。”
他將信纸凑近烛火,看著火苗舔舐纸张,化为灰烬。
丰臣秀吉多活一天,日本与李朝战爭就能多持续一天,日本国力就更衰落一分,日本內部的矛盾就多酝酿一分。
小西行长这种“边缘”大名,也更多了崛起的时间。
这对东番与大明而言,绝对是好事。
以数百年长远看,对李朝百姓也是好事,被凌迟的倭国,永远无法再吞併他们。
小西行长这条线,要维持更加牢固。
但军火供应,需更加隱蔽,更加精准。
“告诉小西行长,”朱常洵对肃立一旁的沈惟敬吩咐,“他要的东西,可以加倍给。但必须用琉球的商船中转,交割地点要变,要更隱蔽。另外,让他多派人留心大阪动向,尤其是德川家康、前田利家,还有那位石田三成的举动,隨时来报。”
“遵命!”
沈惟敬躬身领命。
与此同时。
日本京都,伏见城。
曾经叱吒风云,统一日本的太閤丰臣秀吉,此刻躺在厚厚锦被中,形销骨立,面色蜡黄,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偶尔开闔间,还残留著几分昔日的锐利与多疑。
他得病是真的,但“行將就木”的消息,却是他故意让侧近放出的烟雾。
他在“诈死”。
或者说,是在用自己“將死未死”的状態,作为最后的试金石,来检验这片他打下,却未必能稳妥交到儿子秀赖手中的江山。
结果,让他心寒。
真正对年幼的丰臣秀赖表现出绝对忠诚,且有能力维护这份忠诚的,只有石田三成等寥寥数位文治派嫡系。
而他赖以平定天下的那群骄兵悍將,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武功派”大名们,反应耐人寻味。
加藤清正、福岛正则、黑田长政————
这些在朝鲜战场上保存实力、互相倾轧的傢伙,在大阪听到他“病情反覆”的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惊疑,是聚在一起密议,是加紧与自己封地的联繫,是观望。
他们的忠诚,建立在太閤的威望与赏赐之上,而非对丰臣氏这个姓氏本身和血脉的效忠。
连他相对信任的浅野家,也让他失望。
浅野长政还算恭谨,保持忠诚,但他那个未来会继承家督之位的长子浅野幸长,竟然被发现与德川家康有私下往来!
虽然內容不过是寻常问候和礼物馈赠,但这苗头,已让他如鯁在喉。
而最让他忌惮的,始终是那只伏在江户,看似恭顺沉默的“老狸猫”—一德川家康。
不叫的狗,才会咬人。
丰臣秀吉深信大明这句俗语。
德川家康就是那只从不轻易吠叫,却暗中磨利了爪牙,不断壮大自身的恶犬。
他通过南蛮人,也就是佛朗机商人,偷偷购买国崩,製造出新式铁炮,训练士卒,开垦荒地,积蓄粮草。
其领地石高早已是名列前茅,其麾下“三河魂”的战斗力与日俱增。
更重要的是,德川家康太能忍,太能演,从无僭越之举,对太閤的每一次命令都执行得一丝不苟,他在朝鲜之战中,也“恰巧”因为领地事务未能首批出征,之后,或是生病,或是领地发生灾害,两三年来都有各种完美藉口。
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
相比之下,那个远在九州,出身低贱,靠著才能和运气混到大名之位,如今在朝鲜战场上突然“勇猛”,连战连捷的小西行长,显得————更加可靠了。
行长根基浅薄,全赖他提拔,又与加藤、福岛等不睦。
他就算有些小心思,也必须紧紧依附他才能生存。
他与明国商人往来密切,在他看来,无非是贪图贸易之利,或是想借外力在朝鲜攫取更多战功,稳固地位。
只要不影响秀赖继承霸业,些许野心,可以容忍,甚至可以利用。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
侍女慌忙上前抚背,递上温水。
秀吉喘息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嘉奖小西行长朝鲜之功,赐佩刀一柄,增封丹后国一部,另赏金银、锦缎。申飭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毛利秀元等,朝鲜战事迁延,畏敌不前,有负所望,责令戴罪立功!”
他要用小西行长这颗突然亮起来的棋子,去敲打、制衡那些蠢蠢欲动的骄兵悍將。
同时,他还要下一剂更猛的药。
“令德川家康,儘快整顿军备,开春后,渡海入朝,参与討伐。”
秀吉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不是一直想保存实力吗
现在,我把你们推到李朝最前线去。
让你去和李朝的新式火銃,与那个传闻中厉害的“汉家义军”碰一碰。
你若战败,正好削弱你。
你若战胜,消耗的也是你的本钱,而且届时你也必然与小西行长矛盾激化。
无论哪种结果,对丰臣氏,对秀赖,都是有利。
至於小西行长,就让他继续在朝鲜风光吧。
一条需要靠主人投喂,又懂得撕咬外敌的狗,总比一头潜伏在侧,不知何时会反噬的猛虎要好控制。
不久后。
太閤命令传达到大阪城。
大阪城內的氛围,变得有些诡异。
德川家康接到命令时,正与家老对弈,他执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隨即面色如常地落下,仿佛只是接到一道寻常的调令。
“太閤有令,臣自当遵从。”
他温和地对使者说道,脸上甚至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只是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帘下,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中,有一丝冷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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