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站在石台上,面朝东方。
他的身后,是如黑色潮水般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与玄甲精骑。
他的面前,是熊熊燃烧、用浸透了松脂的柏树枝堆起来的巨大礼火。
天幕之上,整个画面都笼罩在一种神圣而温暖的橙红色光晕里。
烟气如龙,笔直地升腾,夹杂着亿万点细碎的火星,飘向那片被扭曲的、属于贞观的夜空。
然后,李世民开口了。
一开始,声音极其模糊。
天幕的隔层实在太厚了,一千四百年光阴筑成的壁垒,如同一块巨大的海绵,吞噬了绝大部分的声音细节。
传到江枫耳朵里的,只剩下断断续续、混着杂音的嗡嗡声,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
但龙脉在帮忙。
这整座承载了华夏气运的山峦,都成了他声音的扩音器。
每当李世民的声音在天幕那头响起,江枫脚下的泰山就跟着同频共振一下。
那种颤动并非物理上的摇晃,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共鸣。
仿佛泰山在用它亿万吨的岩石之躯,替这位帝王向千年之后,传递他的心声。
声音,一点一点地清晰了起来。
先是语调。
沉稳、缓慢,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仿佛能压住山川河流的厚重感。
每一个字之间都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像是料定了风会将他的声音,稳稳地送到每一个该去的地方。
然后,是词句。
“……朕,承大宝五年……”
小兕子一直蜷缩的身体猛地站得笔直。
她死死抓着江枫的衣角,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那是阿耶的声音!”
是李世民的声音。
经过龙脉的放大、过滤与转译,变得既遥远威严,又清晰亲近。
像隔着无数重厚墙在说话,每个字都要拐好几个弯,穿过时间的迷雾才姗姗来迟。
但一旦抵达耳畔,便字字分明,掷地有声。
“……朕幼承庭训,长历战事,马上得天下,而未敢一日忘天下苍生……”
这是封禅的祭文,是告慰天地之语。
江枫知道,史书上记载的泰山封禅祭文,无一不是辞藻华丽的骈文,典故要引到极致,赞誉要堆到极致,恨不得把皇帝夸成天神下凡。
但李世民的这篇,不一样。
他几乎是在说大白话。
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口语,却已是与传统祭文截然不同的、朴素到堪称石破天惊的程度。
“……贞观初年,突厥兵临城下,朕以五骑迎之于渭水之畔……”
他在讲自己的故事。
讲登基之初的内忧外患,讲关中大旱时他夜不能寐的焦虑。
讲府库空得能跑马的那个冬天,他在太极宫批了一夜的折子,走出宫门时,看到的不是晨曦,而是皑皑白雪下、不知能否撑到春天的黎民。
他甚至讲到了那件他此生最大的心结,那件他从未对任何人,包括长孙皇后吐露过半个字的禁忌。
“……朕非完人……有亏于骨肉……此恨此痛,伴朕一生……今日立于此,唯天地可鉴……”
小兕子听不懂“有亏于骨肉”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得懂那个语气。
那是她的阿耶,在对着老天爷,说他从不对人言说的心里话。
她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两只小手攥着皮卡丘毛茸茸的耳朵,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江枫也在静静地听。
他听出了那些话语底下更深的东西——
这番话,根本不是说给天地听的。
是说给对面这个时空的人听的!
李世民知道有人在另一头看着他。
他未必知道是谁,有多少人,但他就是知道。
因为脚下的龙脉告诉他了,这跨越时空的宏大共鸣瞒不过一位千古一帝的感知。
所以,他的祭文里,才会出现这些本不该出现的、属于一个男人而非一个皇帝的私人内容。
他不是在祭天。
他是在隔着一千四百年,对他的女儿,和江枫,进行一场最坦诚的交代。
“……朕之女,晋阳公主,讳明达……”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小兕子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
“生而多病,气疾缠身……朕与皇后日夜忧惧,遍寻名医而不得,恐失此女……后,天降异人相助,明达之疾,方得痊愈……”
异人。
说的,是江枫。
“……此异人者……名枫……心有乾坤,能定社稷,与朕,亦兄弟也……”
江枫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了一下。
这位二哥,还是那个熟悉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