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紧挨着那棵老槐树的厢房里,此刻热气蒸腾。
陈成赤身坐在一只半人高的木桶里,热水刚好没到肩头。桶是柏木打的,被水汽浸得发深,边缘搭着块粗布巾。
水面上漂着一层药渣,浓烈的药味混着蒸汽,充斥了整间屋子。
陈成闭着眼,靠在桶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一个月以来,也不知是资源补益得好,还是坚持药浴的缘故,他的皮肤又变好了不少,白净光洁得宛如初生婴儿。
「呼————」
四神玄身走完一个大周天,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又长又匀,在水汽里凝成一道白线,良久方才散去。
「舒服!」
此刻他一脸舒爽畅快之色。
然而,在一个月前,最初那几次药浴时,浑身如被刀割针紮,油烹火灼,疼得根本坐不住,完全是咬牙死扛过来的。
後来渐渐的,皮肤和肌肉都有了微妙变化。
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随着这层膜」不断变厚,那种剧痛从日渐缓解,到习以为常,又到彻底免疫,再到舒缓享受。
最後到了今时今日,陈成已能一边泡药浴,一边运转血气锤链四神玄身,身心皆不受影响,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阿成!接你的马车来了!」
这时,李氏的声音,从侧廊月门外传来。
「请他稍等,我马上出来。」
陈成应了一声,从桶里站起,擡腿跨了出来。
这段时间下来,他的身量又长了些,只是肌肉依然精悍凝链,不似石磊那般鼓胀贲张,否则,刚做的衣裤,又该不合身了。
他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布巾,三两下擦乾身子,套上衣物,推门走了出去。
宅院外,一辆马车正停在门前。
陈成出来後,径直上了车。
李氏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望着车夫扬鞭,马蹄踏着积雪,辚辚而去,正要转身折回院子,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隔传来。
「李婶,得空麽?我今儿闲得慌,想找你会儿话。」
话之人,正是住在隔的孙夫人。
——
她丈夫是内城南区巡司的一名书吏官,家境殷实,但两口子却没什麽架子。
尤其这位孙夫人,每每碰上,她都会笑盈盈地主动与李氏打招呼,一来二去也便熟络了。
「得空的,孙夫人进来坐。」李氏侧身让了让。
「你来我家吧,我今儿新买了些糕点,咱边吃边聊。」
孙夫人笑呵呵地走过去,挽住了李氏的胳膊。
这种情形早不是第一回了。
李氏并未推辞,关好自家房门,便跟着孙夫人去了她家。
一段时间後。
马车载着陈成,来到南十一坊的一处开放式演武场。
场子四周用粗绳围出界限,绳上系着红布条,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场中央搭着一座三尺高的木台。
台子两侧,各立着一面大旗。左侧那面绣着云端台阁纹,是云台馆。右侧那面绣着龙游山海纹,是龙山馆。
旗杆底下,两拨人早已坐定,泾渭分明,隔着台子对视。
而此刻,场外也已围满了人。
有穿着厚袄的百姓,跺着脚、呵着手,伸长脖子往里瞧。
有巡司的差役维持秩序,叉着腰站在最前头。
还有些衣着体面的,像是内城各家的眼线,三三两两散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台上台下。
云台馆那边。
中院掌事师傅韩绰端坐主位,韩天启坐在一旁,冷眼斜睨着对面的龙山馆众人,嘴里低声着些什麽,时不时勾起一抹冷笑。
准备出战的五名弟子,依次坐在两侧,皆是云台中院各个境界下,最杰出的天才。
而在他们身後,还有十数名云台中院的年轻弟子,今日能有资格前来观战,明这十数人在云台中院,已属精英范畴,不容觑。
龙山馆这边。
叶阳坐在主位,脸色看着不是太好,应是伤势尚未痊癒。
曹兆和叶绮罗分别坐在左右两侧,再往两边还有四人得以座。
分别是石磊,乔荞,林奉孝,以及伤愈归来的陆长宁。
在他们身後,也站着十几名前来观战的,龙山中院的精锐弟子。
众人低声交谈着,气氛不知怎麽有些压抑,气势上仿佛已经比对面云台馆矮了一头。
陈成下了马车,朝场中走去。
维持秩序的差役伸手拦了一下,见他亮出龙山中院的金字腰牌,便直接抱拳放行。
陈成走了过去,一一与叶阳等人打了招呼,然後退到後面,与朱鸣远站在一起。
过去这个月,陈成几乎都在内城宅子里闭关,但每隔几天还是会去富昌行盯梢,顺便去中院与朱鸣远切磋。
当初朱鸣远伤得不重,早已痊癒。
因着陈成攻势淩厉诡变,朱鸣远巴不得天天都与他切磋,以提升自己的防守能力。
一来二去,朱鸣远反倒成了最清楚陈成这段时间进步有多快的人。
「这怎麽还没开始?」
陈成随口道。
「我来的路上,还以为要迟到了。」
「得等两位见证人————来了!」
朱鸣远正着,远处人群忽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就见两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并肩来到场中。
右边那位颇为瘦削,一袭灰色毛皮大袄裹得严严实实,面色和善,嘴角噙着点笑意,像是来赴宴的富家翁。
左边那位身形魁梧些,宽肩厚背,穿了件玄色锦袍,腰系玉带,虽已白发苍苍,走起路来仍带着股行伍将帅的威严。
两人行至擂台正面,在那两把早已设下的太师椅上座。
霎时间,宛如两座大山定,周遭嘈杂瞬间噤声,那些跺脚呵手的人,皆都不自觉站直了些。
朱鸣远低声介绍道。
「右边那位,是内城南区商会的老会长,吴山南。内城但凡是能赚钱的买卖,背後都有商会的影子。他老人家执掌南区商会几十年,历来口碑极好,德高望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世道,商武不分家。每年商会都要招揽大量武者进驻。而像今日这样的公开比武,大多都是商会出钱张罗————」
「就连暗地里的赌博盘口,也是商会在操盘————商武两行,利益勾连之密切,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见陈成没接话,朱鸣远又继续道。
「左边那位,是南区武卫司的前任总提调官,庞世勋。他在任时,南区所有武馆都归他统辖,南区历年的武选,也由他主持,正儿八经的实权武官。」
话到此处,朱鸣远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如今他虽已告老归家,但在南区武行的影响力,仍是绝对的不容忽视!南区各大武馆,无有敢不对其敬重如初者。」
陈成默默听着,不由地多看了那两位老者一眼。
内城果真是卧虎藏龙!你永远不知道,路上随便走着的一个富家翁,真实背景会有多恐怖!
「时辰到。」
韩天启站起身,朝那两位老者抱拳一礼。见对方点头首肯後,他便拔高调门,朗声道。
「庞老和吴老都已亲临,比武这便正式开始!首先出战的,是两家一炷血气的弟子。」
话音刚,云台馆这边便站起一人。
是个体格魁梧的青年,肩膀宽厚,胸肌鼓胀,将一身青色劲装撑得似要崩裂。
他往前跨出一大步,腿微曲,猛地一蹬,整个人腾地蹿上擂台,双脚定时,整座高台都为之一颤。
他站直身子,昂着头,目光扫过台下,嘴角噙着不加掩饰的挑衅与傲然。
韩天启适时开口。
「这位是我云台中院,一炷血气弟子中,最杰出的一位。年度考较,外馆三甲上,方昊坤!」
言罢,那魁梧青年,便自抱拳向四周见礼,旋即目光如电般扫向龙山馆那边。
龙山馆这边,曹兆正要开口点人,韩天启却故意打断道。
「开始前,我再重申一下规则,此为实战比武,没有点到为止一!只有一方跌下擂台,或主动认输,才算分出胜负!」
「屁话真多!」
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忽地响起,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个真切。
顷刻间,几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转向龙山馆那边。
韩天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随即便黑了下去。嘴角抽抽了两下,陡然转冷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似的扫向声音来处。
他倒要看看清楚,究竟是何人,胆敢如此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