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急忙道:
「先不管这些了……陈兄弟,你把我和张放下,先回去找云姐要紧……」
陈成点点头,找了一处叶堆积厚实的位置,将王鹏和那庄兵放下,让他们躺在那里。
「等我回来。」
陈成留下一句话,便又重新折返了回去。
……
另一边。
九安猎庄的人马正在有序撤退。
眼看着就要退出这片浓密异常、如坠黄昏的老林,前方已有天光,从逐渐稀疏的树干间漏进来。
「还好……只要撤到开阔地上,就不用担心敌人的埋伏了……」
祝亢长出了一口气。那股一直绷着的劲,稍稍松了些:
「老孟,一会儿你带人在外面暂且驻紮,我带几个兄弟回去救大哥。」
「还是我去吧。」
旁边一起架着王闯的刀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道:
「我这身板,比你们都皮实,想当年,我在山里硬扛青霉瘴三天,硬是撑到大哥带人来救我……」
「咻——」
话音未。
一道极轻却极快的呼啸声,从某处骤然响起。
那声音轻得几乎淹没在风声和脚步声中。快得人的耳朵刚捕捉到一丝异响,它便已经到了。
刀疤脸汉子还在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甚至还更高了些。
然而。
下一瞬。
一支漆黑箭矢,精准无误地,从他的左侧太阳穴贯入,自右侧太阳穴穿出。
「噗呲——」
鲜血从其右侧太阳穴飙射而出,在空中抹出细细的一线,溅在旁边的祝亢和王闯脸上,温热,黏腻。
刀疤脸的笑容尤在脸上,只是已经彻底僵住。
双眼旋即便已失去神采,魁梧彪悍的身躯,直接软了下去,向前倾倒,重重砸在了地上。
祝亢愣了一瞬。
他擡手摸了摸脸上的血,又低头看向亲如兄弟的同伴……
「咻咻咻——」
未等祝亢开口,那种破空声便已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空中箭矢穿梭的残影,铺天盖地、密如蝗群。
仿佛整片老林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喷吐出夺命的毒信。
「隐蔽——!!」
祝亢的吼声刚冲出喉咙,身後队伍中,已有数人被射翻在地。
一名背着伤员的庄兵,被三支箭从左、右、侧前三个方向同时贯入身体,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便倒在地上。
背後的伤员,更是被五六支箭矢,先後射中,当场毙命。
另一名持弓警戒的精锐猎手,刚擡起手臂,箭矢便钉穿了他的手掌,紧接着第二支贯入眼眶,第三支钉进咽喉。他整个人朝後仰倒,手指还扣在弓弦上,发出最後一声空弦的闷响。
另一名持弓警戒的精锐猎手,刚擡起手臂,箭矢便钉穿了他的手掌,紧接着第二支贯入眼眶,第三支钉进咽喉。他整个人朝後仰倒,手指还扣在弓弦上,发出最後一声空弦的闷响。
孟唐猛地侧身,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划开一道血口。
他未及庆幸,便看见身边那个身形精瘦的猎庄骨干瞪大双眼,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支箭簇从那里钉了进去,箭尾还在颤动。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他尚未倒下,身前便已连续中了七八箭。
片刻後。
第一波箭雨稍停,惨叫声才此起彼伏的爆发开来。
然而,还不等众人有所喘息,第二波箭雨,又已紧随而至。
有人抱着被射穿的腿倒地翻滚。
有人捂着贯穿腹部的伤口,把漏出来的内脏往回塞。
有人还保持着逃跑的姿态,却被钉死在树干上,那是一支不同於其它的金属箭矢,第一箭骤然穿透肩胛,第二箭直直钉在头上,把他整个人都挂在了树干上。
就这麽短短片刻间。
刚才还在有序撤退的队伍,已然被彻底撕成碎片,死伤过半。
「别慌!都别慌!」
祝亢贴在一棵粗硕的老松後,探出半边脸,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又缩回去,接着朗声喊道:
「还能动的,立刻找掩体,先把自己藏好!」
这次行动,来的都是九安猎庄的精锐庄兵兼猎手,此刻虽伤亡过半,却还没有彻底溃乱。
加之他们常年与山林打交道,其实不用祝亢提醒,也知道该怎麽做。
「孟唐!招呼你附近的人,盯死你们的东面!」
祝亢的声音再次传来:
「剩下的人,在有掩体庇护的情况下,尽量往我这边靠,实在不行,便着重堤防西面和北面!」
「收到!」
孟唐脸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却顾不上擦,猫着腰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後面,朝附近几个还能动弹的庄兵打手势。
几人已经各自找好掩体,弓弦拉满,箭头指向他们这一侧东面的密林。
一时间,箭雨没了目标,终於停息下去。
四周只剩下一道道粗重的喘息,以及近乎鼓点般的沉闷心跳声。
又过了片刻。
远处的密林中,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是敌人正在调整位置,缓步收紧包围网。
祝亢耳廓微动,立刻通过手势,将他所能捕捉到的敌方动向,传递给自己人。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低头看一眼,昏迷在自己身边的王闯。
他方才反应很快,第一时间把王闯安置在掩体死角,并未让王闯中箭或受伤。
「咻!」
突然,一道箭矢从东侧某棵大树後射出,直指孟唐左侧脖颈。
孟唐绝非庸手,在提前有防备的情况下,侧身一缩,便将那箭矢避开。
他眯起眼,盯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瞳孔里掠过一丝冷光。
旋即,他举起自己的猎弓,弓弦开满,搭上两支羽箭。
「咻——」
下一瞬,弓弦炸响,两支箭矢如毒蛇般窜出,声音近乎融合,听上去像是一支箭。
「呃,呃啊——!」
两道短促的惨叫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紧接着便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漂亮!」
祝亢低喝一声,目光却不敢松懈,继续盯着周围,同时手里也握紧了自己的猎弓。
同为猎庄中人,就没有箭术差的。
而祝亢的箭术,仅次於庄主王鹏,此刻手痒难耐,迫切想要锁定敌人的位置,也让他们尝尝自己的手段。
只不过,对方折损两人後,明显更加谨慎了。
轻易不会放箭暴露自己的位置。
双方仿佛转入了相持状态,一时间,再也没人放出下一箭。
……
远处,几棵粗壮的老树後,三道人影,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靠近。
那些老树几乎都有两人合抱粗细,树干皲裂如鳞,每一棵背後,都藏着身披黑灰色斗篷的精锐射手。
他们手中弓已拉满,箭簇在幽暗中闪着冷光,随时准备再次发难。
「白少庄主,此番功成,真是全仰赖於你的神机妙算!」
那缓步前行的三人中,右侧开口话的那个,生得虎背熊腰,一双手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满是腱子肉。
他披着件灰扑扑的狼皮大氅,毛色杂驳,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不知穿了多少年头。
脸上横肉虬结,左眼角到颧骨有一道扭曲的肉棱,应是早年被钝器砸烂,结痂後肉往外翻形成的。
他话时,那肉棱便跟着扭曲,不出的狰狞。
他边边竖起大拇指,那根指头粗得像根萝卜,上头还留着几道刀茧。
「褚某在草头山混了二十几年,杀人放火的事儿没少干,可要谋局算计,跟您一比,那可真就是土鳖见了蛟龙,差着十万八千里!」
「褚大当家过誉了。」
走在中间的青年,穿着一身白色毛皮大氅,手里提了一把镶着纯金兽纹的粗长硬弓。
正是苍应猎庄少庄主,白方朔。
他步履从容,语气平淡道:
「此次行动,我白家的人马,不方便公然露面,多亏褚大当家愿意借出这些兄弟帮忙。」
「应该的应该的!」
褚彪咧嘴笑了笑,又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狗曰的九安猎庄,每次都尉府剿匪都有他们掺和,老子……哦不,我早就想除掉他们了!白少庄主给机会,我肯定全力支持!」
褚彪顿了顿,目光瞥向白方朔的左手边,语气更软了几分:
「况且,还有坛主大人项,我更是不敢不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