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刻意看谁,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院中的树影,可那目光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那老树上停着的几只麻雀,忽地扑棱棱全飞走了,连叫都没敢叫一声。
他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呼吸平稳悠长,胸膛起伏的幅度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种压迫感却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他身上漫开。
强如万千山和庞世勋此刻都刻意收敛着气场,完全以他为主心骨,不敢有丝毫争锋的心思。
他正是项寒。
十年前,他曾是万千山最引以为傲的首席大弟子,随後拜入九坛派。
如今归来,他已是九坛派长老。
原本他是打算昭城武选後月余才回来,却接连收到万千山和庞世勋的两封十万火急的求援信,这才提前赶了回来。
昨夜那场算计,是万千山和庞世勋的谋划。
但真正凭实力碾压对手,一锤定音的,却是他项寒。
此刻。
他们三人随口闲聊的话题,正是昨夜那场大战。
万千山昨夜没去,此刻听得结果,自然是心情大好,拍手称快。
「庞老。」
又聊了一阵,项寒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问道:「你想举荐的那个陈成,怎麽还没来?」
「这————」
庞世勋怔了怔,道:「应该快了吧,他家住得不远,老朽出门前,就已经让人去知会他了。」
项寒点点头,嘴上没什麽,可他眼底那抹不耐烦,却愈发不加掩饰地浮於表面。
「让方温侯去催一下。」万千山开口。
话音刚,外面便传来了敲门声。
「馆主,陈,陈成到了。」
「进。」
万千山应了一声。
内院门开启,陈成快步走了进来。
「万馆主,庞老————」
陈成抱拳见礼,目光在项寒身上,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庞世勋笑呵呵地介绍道:「陈成,这位就是老夫跟你多次提起的九坛派项长老,还不速速拜见?」
「拜见项长老。」
陈成抱拳躬身,礼数周全。
项寒却端着架子,既不应声,也不点头,甚至连正眼都没看陈成一下。
陈成放下手,目光默默转向庞世勋。
事实上,此刻这样的情况,陈成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很早之前叶阳就已经告诉过他,似加入宗派这等天大的机缘,任谁也不可能白白送给外人。
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交换,才是获得这等机缘的唯一途径。
为此,叶阳还特地给陈成留下了一株极为罕见的延寿宝药,赤心芝。
这也是叶阳留给陈成最後的礼物。
「陈成,你随老夫出来一下。」
庞世勋招呼了一声,带着陈成走出内院。
关上院门。
庞世勋压低声音,道:「陈兄弟,是这样,你的根骨情况,我已经大概和项长老过,他——他不太满意,你————你懂我意思吧?」
这话得已经非常直白,而且,到不太」二字时,庞世勋还有意加重了些语气。
言下之意就是,还能商量。
「————我懂。」
陈成早就准备好了,从怀里将一个木盒取出,递了过去:「这盒里装的,是一株赤心芝,请庞老笑纳,多为我美言几句。」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庞世勋连连摆手,可他眸底那一抹瞬间闪过的贪婪,却没能逃过陈成的眼睛。
这株赤心芝,只能延寿一年。
对陈成来,无异鸡肋。
但对庞世勋这种早已被武道上限压制,血气不断衰退,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老人而言,这东西的诱惑力,简直大到难以形容。
「还请庞老务必收下。」
陈成将盒子硬塞了过去,庞世勋嘴上还在拒绝,手却不听使唤」地接了过来,死死攥住。
「好吧好吧————既然是陈兄弟的一片心意,老夫就收下了!」
庞世勋将盒子揣入怀中,正色道:「你先在此稍等,容老夫进去,与项长老仔细明你的心性、悟性、实战能力、以及根骨的特殊之处。」
「多谢。」
陈成抱了抱拳,脸上依旧平静,心下却忍不住问候了这老登的亲妈。
在收到好处之前,陈成的优点,他是一个字也没提。
当然,话又回来了,北地战乱凶险,若能用赤心芝换一个更安稳的机会,在陈成看来,肯定是不亏的。
很快。
院内便传出了几人的交谈声。
他们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换做旁人,在院外肯定是听不到的。
但陈成不一样,他的五感六识,绝非常人可比。
「项长老,陈成其实还有很多优点————」
庞世勋刚一开口,便被项寒打断。
「庞老,你不用了。」
项寒淡漠道:「陈成此子,便是有再多优点,我也不会将他带回九坛派。」
「一来,他与叶阳有潜在勾连的可能,我不想引火烧身。」
「二来,他欺辱我师父,我没当场废了他,便已是网开一面。」
「————寒儿。」
万千山开口道:「陈成并没有欺辱老夫————是老夫有过失在先,他不肯重回龙山馆,实乃人之常情————老夫希望,你能给他一次机会。」
「我,不喜欢这样的常情。」
项寒漠然道:「况且,他拒绝重回龙山馆,不仅仅是有损师父你的颜面,此事如若传回九坛派,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这————」
万千山一阵语塞。
他的本心,是想与陈成修复关系。
可项寒都已经把话到这份上了,他也实在是没法再劝。
总不能为了区区一个陈成,而与项寒闹矛盾吧?
又过了好一阵。
庞世勋才折返出来,将院门关上後,道:「陈兄弟,事情我都原原本本跟项长老了,他的意思是,需要考虑考虑,你先回家,等有消息了,老夫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
陈成并没多什麽,只是眸底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冷色。
方才院内的所有对话,陈成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庞世勋这老狗,明明没办成事,甚至连一句好话都没。
人家万千山好歹还劝了一句。
可到好,庞老狗此刻出来,却扯谎让陈成回家等消息。
白了,这老狗就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既要昧下赤心芝,又要陈成感激他,欠他人情,念他的好。
回家等。
一月是等,一年还是等。
若非陈成五感六识远超常人,听到了事情真相,岂不是真要被当傻子耍?
这老狗,不止是贪,还他妈坏!
这一刻,陈成忽然有些理解曹兆了。
曹兆当日所遭受的,只怕不仅仅是退婚而已。
当然,在此刻这种情况下,陈成肯定不能梗着脖子与狗争对错。
关键是,昨夜那场大战还历历在目。
站在中立的角度看,人家秦昭堂堂正正拿的麟魁,可庞家还不是杀就杀?还杀人全家!
哪有道理可讲?
哪有对错可争?
这世道,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才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正因如此,今日这口气,陈成暂时没法争。
但这梁子,算是实实在在结下了。
庞老狗今日昧下的,陈成迟早让他十倍百倍吐出来!
中午。
都尉府附近的一座院内。
「成哥,喝茶。」
林奉孝亲自给陈成倒了茶,然後浅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多谢。」
陈成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旋即直奔主题,道:「昨夜,秦宅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市面上传什麽的都有,我想向你打听打听具体情况。」
林奉孝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昨夜秦宅大战,是庞家的手笔,只不过,庞家在官面上能量很大,消息被彻底封锁,市面上瞎传的风言风语,尽是胡扯。」
「实际上的真实情况是,包括秦渊在内,云台馆的核心班底,一波全灭!本届武选的麟魁秦昭,身首异处!」
林奉孝顿了顿,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还有一件事,昨夜,都尉大人和诛邪司总千卫大人赶到秦宅时,正好撞上了那名头戴斗笠的红月教头目。」
「二位大人联手追击,可惜,还是被其逃脱了————但经此一着,基本可以做实秦昭与红月教有密切关联。」
「昨儿连夜都尉府就派兵把内城秦家核心成员的宅邸全围了,随後是诛邪司接手,抓人,抄家————是要彻查!」
「不出意外的话,秦家的下场,只怕不会比当初的白家强多少————」
林奉孝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忽然想到什麽,又把声音压得更低,甚至五感全开,以防隔墙有耳,随後,才缓缓道:「还有个事,都尉府上上下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昨夜,那名红月教头目之所以会出现在秦宅附近,是为了带走一样东西!」
「是什麽?」
陈成心头微动,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昨夜,秦昭吃下那血色药丸後,整个人已经无限趋近於缠布魔。
由此可见,他与红月教的勾连已然极为密切、深入。
那个红月头目冒险赶到现场,所要带走的东西,必定至关重要。
「那东西是————」
林奉孝深吸了一口气,几乎一字一顿道:「秦昭的人头。」
「人头?」
陈成眉梢紧了紧,眼底满是诧异。
「人都死透了,还要头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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