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同客栈,坐在云雷府城南外城主街中段,门面阔气,占地极广,绝对算得上是外城最好的住处,没有之一。
七层楼阁,朱墙碧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福同」二字以金粉描成,笔力雄浑,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
那是当年一位退隐朝堂的阁老所题。
门前两尊石狮比寻常府邸大出一圈,雕工精细,鬃毛根根分明,蹲踞在汉白玉的基座上,目光炯炯,睥睨着往来行人。
之所以一家客栈能有此等光景,正是因为其背後,乃是富可敌国的云雷商会。
这庞然巨物在云雷府紮根数代,根系深植於每一寸土壤之中。
黑白两道、正邪两派、军武政商、乃至敌国势力,无论哪一方,到了云雷府的地界,都会卖云雷商会三分情面。
正因如此,只要住进这福同客栈,便无需再为安全担心。
「陈老弟,快进来坐!就等你了!」
陈成被一名年轻靓丽的侍女带进包厢时,宁冲正坐在窗边看风景,见陈成进来,才立刻招呼道:「————那个谁!上菜!」
侍女点点头,躬身退下。
黄娇坐在一旁,看似耐着性子在等陈成。
但实际上,她心底早已极为不爽。
在她看来,陈成再怎麽天才,也是下位武者,刚刚凝成第八炷血气而已,凭什麽让她这个九炷血气的上位武者等?
很快,酒菜便被端了上来。
侍女们鱼贯而入,漆盘托着白瓷碟碗,一样样往桌上摆。
菜色琳琅满目,足有十五六道,片刻便将偌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每上一道菜,领头的侍女便轻声报个菜名,声音软糯,吐字清晰。
陈成留意到,其中有几道菜用到了「宝兽肉」的字眼,甚至还有一道炖盅里加了宝药,汤色清亮,药香与肉香交织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不用想也知道,这一桌菜的价格必定高昂。
「怎麽点这麽多菜?」陈成随口问道。
「嗐,这一路上十七八天,咱们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好不容易住进这福同客栈,当然得点上一桌当地美食,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宁冲着,伸手拿起酒壶,先给陈成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先好,这顿我请,我请!你俩都别和我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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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下次我请。」
陈成应承了一句。
黄娇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即便她已经与宁冲结盟,但在她眼里,宁冲这种地方来的下位武者,压根不配和她平起平坐。
这一路走来,她从始至终都没给过宁冲好脸。
宁冲倒也不恼,像是早就习惯了,呵呵一笑就过去了。
可他越是这样,黄娇越觉得他没骨气,越发瞧不上。
还没吃几口,黄娇便觉得话不投机,跟陈成实在聊不到一块儿去。
她放下筷子,随口扯了个由头,起身便走。
出去时,她连门都没带上。
宁冲正双手捧着一根烤得焦黄的羊腿,啃得满嘴油光。
陈成便自起身去关门,刚到门口,就见苏冰垂着头,快步往里走。
「苏姐,怎麽才回来?」
「没,没事————」
苏冰一见陈成,头垂得更低了些,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虽然她刻意在遮掩,但陈成还是留意到了,她眼眶微红,脸颊上有个淡青色的巴掌印。
陈成并没打算多管闲事,关上包厢门,退回桌边,继续与宁冲喝酒闲聊。
「老弟,来,再喝再喝!」
宁冲刚把羊腿放下,又端起了酒碗,杯不过瘾,他直接换了个海碗端着,酒满得漾出来不少,一副豪爽至极的架势。
「我差不多喝到位了。」
陈成摆了摆手,将自己的酒杯挪到一旁,随口提醒道:「明儿一早我们就要前往山海派,当心喝多了误事。」
「嗐,才喝这点算个啥?」
宁冲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一仰脖,张口便灌下去半碗,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擦:「你是不知道,赵东平和房浪他们两个,今晚要去内城开心————是有家什麽遗梦阁,能睡大殷娇娘,西域妖女————」
「他们都不怕误事,我们有什麽好怕的?」
宁冲顿了顿,又道:「当然,你不想喝的话,也不用勉强,咱哥俩一块儿话也是好的。
「————刚到哪了?哦,对了!到我测试根骨————」
宁冲自顾自又牛饮了一口,接着找话题与陈成聊天,主要是他在,陈成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
宁冲聊的主要都是丰城的事情,陈成也倒乐意听,权当是多增加一些阅历见闻。
深夜。
整座客栈都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里一片寂静,隔房间的鼾声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
街上更是死寂无声,连野狗和老鼠的动静也无。以至於即便只是些许微风拂过,陈成也能清晰听到。
陈成没有睡。
盘膝坐在临窗的床榻上,双目微阖,默默运转四神玄身的功法。
忽然。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长街远端,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由远及近,正在朝客栈这边移动。
「房兄,怎麽样?我没骗你吧?」
赵东平浪笑着,声音醉醺醺的:「我早就打听过了,来云雷府不去遗梦阁,那就等於是白来了!嗝」
「不错!今晚确实给我喝美了!嘿嘿————」
房浪的声音稍微清醒些,笑声却远比赵东平猥琐:「等加入宗派的事情敲定下来,咱们再抽空过来,好好开心开心!」
「嘿!看样子,房兄今晚没爽够啊————」
赵东平笑道:「那咱可好了,下次再来,一起决战到天亮!」
「战战战!战斗爽!嘿嘿嘿————」
房浪咧开大嘴,笑声愈发猥琐,忽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睛猛地一睁:「心!」
「叮——!」
房浪低吼提醒的同时,一枚飞蝗石被他额前的化劲垒弹开,撞在路边砖墙上,溅出一溜火星。
「叮——!」
他毕竟是九炷血气的大高手,反应极快,右臂顺势探出,掌心处的化劲垒,直接弹开了另一枚射向赵东平的飞蝗石。
石子弹飞的瞬间,他的身子已经微微下伏,进入战斗姿态。
「房兄,你真当我醉了?」
赵东平脸上那点醉意顷刻消失,双眼微眯,目光从迷离瞬间变为如刀一般的犀利:「我的化劲垒,也和你一样,时刻防护着周身要害!」
「没你想的那麽简单!」
房浪压低声音道:「刚刚那两枚暗器上加持的化劲,足以击碎你的化劲垒!」
「这————这怎麽可能!?」
赵东平不敢置信,目光迅速扫视四周,他精通射术,目力自是极好,即便此刻已是深夜,那不甚明亮的星月之光,也足以让他锁定周围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
「人在左边!」
赵东平低喝一声:「跟我来!往右边的巷子里撤!路线曲折加上各种掩体,暗器就不好发挥了!」
「嗖一」
他话音未,忽地一阵锐啸声,从左边的阴暗角中飞射而来。
房浪心头一凛,下意识便要以化劲垒,将这东西弹开。
赵东平却瞬间看清飞来之物,急切吼道:「是神火雷!不能硬挡!必须稳稳接下!否则,会炸————」
「这有何难?」
房浪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他九炷血气的底子摆在那,接一枚力量远远弱於自身的铁球而已,还不是信手拈来?
他右掌探出,五指微曲,作抓握状,掌心向内凹下,眼看着便要稳稳当当将那铁球淩空接下。
—」
但,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短促的撞击声,从那铁球背後发出。
这声音发出的瞬间,房浪和赵东平的脸色骤然巨变。
他们就算做梦都想不到,那铁球背後,居然还跟着一枚暗器。
前面的神火雷只不过是诱饵,用後面的暗器撞击,淩空引爆神火雷,才是真正的杀招!
关键是,後面那枚暗器的速度、准度、力度,全都拿捏得妙入毫巅。
但凡快一丁点,就会提前撞上神火雷。但凡准头差一些,便无法击中那枚正在极速飞行的神火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