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峰,正是陈成鞍座之下那头猛虎的名字。
他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他在鞍座一侧的口袋里,发现了黄峰的身份牌,以及一张地图,这显然是孙执事提前准备好的。
此刻,他侧身将地图掏出,再次确认草势山的方向。
因为云雷城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不打算进城浪费时间,而是要直接前往草鸷山。
而在查看草鸷山方向的同时,他还特地留意了另外一个地方,飞砀山。
草鸷山,匪窝。
山寨大门已碎,木屑散了一地。
石砌的围墙豁开几道口子,碎石滚,露出里头的夯土。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悍匪的屍体,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血流成河。
——
断刀、碎盾、折断的箭矢散在屍堆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脏器破裂後特有的腥臭。
黄娇站在屍堆中间,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她身上那件淡黄色的劲装,只沾了几点暗红的血渍,衣角未皱。
她面色平静,呼吸匀称,额角连汗珠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场厮杀不过是些许微不足道的儿戏。
另外六人分散在她四周,姿态各异。
一人背靠寨柱,双臂抱胸,刀已归鞘,脚尖轻轻点着地上一颗滚的头颅。
一人蹲在石阶上,手指捻着锦衣袖角上的一块灰尘,弹了弹,又拍了拍。
还有一人斜倚在断裂的旗杆旁,手中把玩着一枚沾血的铜钱,翻来覆去,神色懒散。
旁边还有三人,正自谈笑风生,计划着回到云雷城後,该去哪家勾栏听曲。
一场大战下来,他们都只是衣角微脏而已。
「都草鸷山上只有一群土鸡瓦狗,以前我还将信将疑————」
黄娇长剑归鞘,气定神闲地一笑,道:「今日一战,确实不堪一击。」
「嘿,谁不是呢?」
那个踩着颗人头的青年,戏谑一笑道:「巡司的武勋,张家的报酬,这不都跟白捡的一样?要是钱一直都这麽好赚,要不了多久,我们的七人同盟就能做大做强!七十人,七千人,七万人————
嘿嘿!」
「谁!?」
忽然,那个正在把玩铜钱的青年手指一顿,目光如刀,直直扫向寨门处。
铜钱从他指间滑,叮叮当当滚进屍堆里,他也顾不上捡。
下一瞬,其余六人的目光同时钉了过去。
就见寨门残破的木框里,一个身量瘦、肩背佝偻的老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脏兮兮的羊毛褂子,灰白色的羊毛腻成一绺一绺的,沾满草屑和尘土。
粗布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乾瘦默黑的腿。脚上蹬了双破草鞋,粗糙至极的脚趾缝里填满了泥污。
打眼一看,这就是个瘦弱到可能连锄头都拿不动的庄稼汉,放在任何一个村子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他就这麽一路走来,在场七名高手,竟都没有丝毫察觉,直到他出现在门□,才被其中一人看见。
「这老家夥不简单!一起上!」
那个踩着人头的青年,脚下一用力,直接将那颗人头踩碎,整个人借势腾身而去。
另外几人也不敢轻敌,立刻抽刀拔剑,一拥而上。
一时间,身形交错,将老头团团围住。
刀光剑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那瘦弱的身影碾压下去。
「年轻人,不讲武德————」
老头撇了撇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像被风霜犁过的旱地,浑浊的眼珠半阖着,嘴角却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迎着直劈向自己的精铁长刀,这老头只是轻描淡写地擡起一只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恰好就在刀锋的路径上等着,在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脆响,清越如钟磬,在众人耳中回荡开来。
下一瞬。
那把价值不菲的精铁长刀应声崩碎。
就像是被摔碎的瓷器一般,崩成无数指甲盖大的碎片。
而那些碎片,却不是四散飞溅,而是像被无数丝线拽住,齐齐倒飞回去。
那个手里只剩下刀柄的青年,身形猛地一僵。
无数精铁碎片,像是洞穿豆腐一样,轻易洞穿他的化劲垒,以及他的身体。
密密麻麻的血线从他身後钻出,钉入後方数丈之外的石墙内。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栽倒在地。
下一瞬。
老头两指张开一条缝,稳稳夹住一道扫向自己咽喉的剑锋。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精铁剑身就像是一截腐朽的枯枝,被轻易折断。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那半截断剑,已然倒飞回去,钉穿了持剑女子的脑袋。
断剑去势未减,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牵扯着,穿过那女子脑袋後,竟自兜出一道弧线,贴着旁边一人的脖颈飞过。
眨眼间,那人的脖子被削断一半,头颅歪向一侧,只剩下後颈皮肉还连着,血柱从断口处喷起三尺多高。
一瞬之间,三人毙命。
剩余四人的脸色瞬间惨白,明明围攻之势已成,却皆强行收招,再不敢上前半步。
「神————神藏强者————」
黄娇瞳孔骤缩,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剩下三人也早已意识到,对面那个老头,是能将他们全部如蝼蚁般碾杀掉的神藏境大高手。
「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四人几乎同时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夺路奔逃。
然而,才刚跑出去没几步,黄娇旁边的一名青年,就被一枚不知是暗器还是普通石块的东西,洞穿了後脑勺。
他的後脑勺上,只留下了一个洞,可他的整张前脸,却被彻底爆烂,向前方炸开血雾,屍体颓然瘫倒下去。
「嘶——」
黄娇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清晰感觉到一股阴寒,从尾椎骨蹿上後脑勺,头皮发麻,浑身发颤,双腿不听使唤地僵在了原地。
另外两个试图逃跑的青年,也同样背脊冰凉,头皮发麻。
他们和黄娇一样,内心都已经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绝对不可能逃掉的。
这二人双腿一软,直接便跪在了地上。
然後跪爬着转过身,朝那老头拼命磕头求饶。
两个脑门一下下往地上砸,不敢有丝毫留力,几下就把青石地面磕得粉碎。
黄娇内心惊骇,恐惧至极,原本她也是想跪下求饶的,只是心跳漏了半拍,反应稍慢。
而当她反应过来时,那老头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
而她手中的长剑,不知怎麽,已经握在了那老头枯瘦黑的手里。
「饶————饶命————前辈饶命————」
黄娇浑身巨颤,双腿软得完全不听使唤,「扑通」一下便跪倒在地上。
「一群蠢驴!」
这时,一名身材魁梧,身穿异兽皮甲、手提七尺巨斧的络腮胡汉子,带着几十名悍匪,从大寨门外,大步流星地涌来。
这汉子名叫金彪,正是山寨大当家的。
「你们也不想想,我草鸷山要是没有镇场子的大菩萨,又怎麽敢去劫张家的货?」
金彪大摇大摆地走来,到了那老头面前,却立刻变得卑躬屈膝,满脸堆笑道:「瞪大你们的驴眼看清楚,这位是严崇严爷!神藏境大高手!左近三山五寨,都是他老人家罩着!岂容你等造次?」
「严爷饶命————饶命啊————」
黄娇和另外两名青年,皆是连连求饶。
在别处,他们可以是气势淩人、威压外放的九血秘传武者。
但在神藏境强者面前,他们却只能是任凭拿捏的蝼蚁。
除了卑微求饶,做什麽都是徒劳。
「闭嘴。」
老头严崇肃然吐出两个字,却不是嫌他们聒噪,而是耳廓微动,目光瞬间扫向大寨之外。
众人皆不敢怠慢,呼吸齐齐压低,目光随着他看了过去。
一开始,什麽都没发生。
但片刻过後。
堵在寨门口的那几十名悍匪,忽然像是被什麽东西掐住了喉咙,大张着嘴想要惊呼,却硬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他们就像是活见鬼了一般,四散退开,连滚带爬,拼了命往後挤,迅速让出一条宽阔通道。
有人撞翻了火盆,有人踩掉了同伴的鞋,却没有人敢回头,只是拼命地退、
拼命地躲,仿佛那条通道上正有滚烫的岩浆涌来。
又过片刻。
在那些悍匪瑟缩的瞳孔中,分明倒映出了令他们瞳孔近乎消失的画面一头猛虎,缓步踱来。
斑斓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金光,肩背的肌肉随着步伐缓缓滚动,四爪地无声,却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虎目半阖,眼底没有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这满寨的悍匪和高手,不过是它路过时脚边的些许杂草。
而那虎背之上,竟还端坐着一名少年。
他身穿浅蓝色劲装,衣袍洁净,不染纤尘,腰背笔挺如枪。
阳光从山坳里斜照过来,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他那张白净如新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
悍匪们还在後退,不少人甚至腿软得站不稳,瘫在地上往後爬。
金彪脸色巨变,双眼瞪得老大,额角也已冒出冷汗。
就连老头严崇也瞬间变了脸色,眼睛一眨一眨,喉结一抽一抽,嘴唇蠕动着,像是在斟词酌句,未敢轻易开口。
事实上,武者以猛兽充当坐骑,在各大府城并不少见。而寻常野生的猛虎,在这绵绵大山中,也不是什麽稀罕物。
但此刻,上到严崇金彪,下到普通悍匪喽罗,之所以会如此惊恐,毫无疑问是因为眼前这头猛虎,与寻常所见的那些截然不同。
不是体格更大,也不是威压更强,而是身份不同。
严崇、金彪他们都认得,这头猛虎正是山海派孙煞神」座下的虎君」。
虽孙执事在山海派内部,地位只与内门普通弟子对等。
可一旦出了山海派,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想当年,一人一虎灭一寨,七日之内,九山十三寨鸡犬不留,正是孙执事为了赚取武勋干出来的事情。
严崇也曾与孙执事交过手。
只一招,这老头便跪地求饶,自那之後,再不敢高调行事。
而此刻。
孙煞神座下,实力堪比化劲强者的虎君,竟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骑在胯下,而且乖顺得就像一只大猫。
再加上少年穿的那身行头,腰间挂的那块玄色腰牌。
其身份如何,已然无需多言。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只要这少年今天少了一根头发,明天孙煞神就会杀上门来,血洗山寨。
万一惊动了这少年背後的海院强者,只怕是这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匪寨,都要被尽数血洗一遍。
北境大派,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夸夸其谈的虚名,而是用敌人的屍骨与鲜血,一寸一寸累起的、实实在在的丰碑。
「山————山中散人严崇,拜见尊驾!」
严崇扔掉手中长剑,上前两步,颔首躬身,朝那骑虎少年深深一拜。
金彪和周围几十名悍匪,也皆立刻下拜。
其中一多半喽罗,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朝那骑虎少年砰砰磕头。
另一边。
黄娇先是一怔,紧接着,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她就算做梦都不敢相信,那骑在虎背上、受严崇等人膜拜的少年,竟会是她一直以来最看不上的下位弱者,陈成!
「闲言少叙。」
陈成平静道:「我今日专程跑这一趟,是为了杜氏商行的商队而来。」
「杜氏?张家!尊驾是为了张家————老朽明白了!」
严崇点点头,立刻转向金彪,厉声怒斥道:「蠢货!动手之前也不先打听清楚!连山海派高足庇护的商行你也敢劫?你他妈自己想死,不要连累老夫!」
「我————这————」
金彪满头冷汗,喉结不断翻滚:「我打听了————确实是不知道啊————要不然,您老就是借我一副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干这等杀头灭寨的蠢事啊————」
「行了,不知者不罪。」
陈成平淡道:「只要你们将货物如数交还,今日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严崇连连点头,直接朝金彪屁股上踹了一脚,怒喝道:「立刻让人把东西送回去!日之前送不到的话,你就不用再回来了!」
「是!我立刻去办!」
金彪用力点头,又朝陈成连连作揖,随後才急忙带人离开。
「尊驾救命!救命啊————」
这时,跪在严崇身後不远处的两名青年,先後朝陈成叫嚷了起来:「我们也是为了帮张家而来————求尊驾带我们回去————」
「尊驾救命之恩,我们必当厚报————」
陈成扫了他俩一眼,转而看向严崇。
老头精得很,立刻明白陈成的意思,用力点头道:「他们确实是为了张家而来,尊驾要带他们走,老朽绝不敢有二话。」
陈成没什麽,只朝那两个青年略微点头。
二人如蒙大赦,朝着陈成连连磕头後,站起身来,撒腿就跑。
「陈成,是我,黄娇!」
这时,黄娇自己站了起来,她那张一贯冰冷的臭脸上,此刻挤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黄姐。」
陈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静道:「你们已经可以走了,你还有事?」
「我————」
黄娇抿了抿唇,笑盈盈地道:「你我之间,关系毕竟不同,许久未见,我想与你叙叙旧————北上这一路,发生了那麽多事情,你该不会忘了吧?」
此言一出,陈成面无波澜,反倒是一旁的严崇瞪大了双眼。
事实上,黄娇这番话,本就是给严崇听的。
她想扯着陈成的虎皮当大旗,借陈成的势头,为她在绿林道上铺平道路。
但毫无疑问,她实在是太低估陈成了。
她以为陈成只是个十六七岁涉世未深的少年,以为陈成会碍於面子简单和她客套两句,以为陈成压根看不出她的那些心思。
「————我当然没忘。」
陈成依旧平静道:「我记得那次悍匪劫道,你把一个悍匪头目,打到了我的马车旁边,当时我就在想,你到底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我当然是无心的————我————」
黄娇脸色巨变,正要解释,声音却自戛然而止。
一只枯瘦默黑的大手,毫无徵兆地按住了她的後脖颈。
紧接着,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劲力,从那掌心涌入她的体内。
只一瞬间,她周身血管条条凸起、爆裂、崩碎。
炽热如沸的血浆,从眼、耳、口、鼻中不断冒出,滋滋冒着白气。
那只大手略微一松,她的身体便如烂泥一般瘫软下去。
生机全无,死得不能再死。
「————我让你杀她了麽?」
陈成瞥了严崇一眼。
老头满脸堆笑,连连摇头:「尊驾当然没有让老朽杀人,是老朽自己看她不顺眼,这件事,与尊驾绝无半分关系。」
「————嗯,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陈成点点头,给了严崇一个赞许的眼神,旋即便要策虎离开。
「尊驾请留步!」
严崇连忙追上去两步,从怀里取出一个带着体温的、巴掌大的皮袋,双手捧着奉送上去:「这里面是一株二阶宝药七叶清净草」,其药香经久不散,带在身上有凝神清心、滋养肺腑、蛇虫辟易的效果。」
「初次见面,老朽也没准备别的礼物,只能以此宝药聊表敬意,还望尊驾不要嫌弃。」
「————谢了。」
陈成没有与他客套,直接拿了过来,随即又问道:「这宝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尊驾放心,绝不是偷的,更不是抢的!」
严崇道:「此药乃是老朽机缘巧合之下,在飞砀山深处采到的,因其极为稀少,有钱也买不到。」
「所以老朽一直将之带在身上,绝对乾乾净净,不会给尊驾惹上任何麻烦!」
「————飞砀山?」
陈成心头微动,看似随意地试探道:「你对那里很熟悉麽?我听,最近很多人往那地方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