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点,陈成可以肯定,那晚宁冲并没有看到自己的脸,就算回来,对自己也没什麽影响。
这时,石屋的门从里面打开。
一名头发花白的药阁长老,领着两名药阁弟子走了出来。
周万森和另外两名外门执事,随後跟了出来,脸上神色皆十分凝重。
石屋门再次被关上,没让任何人进去。
周万森亲自去送药阁长老。
陈成则快步走向另一边:「孙师兄,李师姐的伤情如何?」
孙执事一见来人是陈成,惯常板着的脸庞,终於有了些许松动:「性命无碍,可就是半张脸和半边肩臂都被仙骨妖人的毒水所伤,留下大片近乎严重烧伤的创面————就算日後伤愈,容貌终归是彻底毁了————」
「毒水————」
陈成定了定神,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麽?」
孙执事摇了摇头,并没多什麽。
陈成点点头,表示理解,很显然,李温柔的内心其实并不像她的外表那样粗犷刚硬,此刻这种情况下,她肯定是不愿见人的。
这时。
一架马车晃晃悠悠驶来,停在了不远处。
车上下来一名头发花白、泪眼婆娑的老妇,连车上的行李都顾不得拿,便直直跑向李温柔的石屋。
有弟子想上前阻拦,却被孙执事冷声喝退:「这是李执事的母亲,之後一段时间,她都会留下来照顾李执事。」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不明所以的外门弟子,立刻对老妇表现出恭敬之色,纷纷退让开来,任由那老妇冲入石屋之中。
片刻後。
屋内传来阵阵极度压抑的哭声。
屋外众人无不动容,有人别过头去,有人垂下眼眸,苏冰和另外两个女弟子更是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一时间,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成立在原地,听着那压抑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没有话,也没有离开,只是微微垂下眼眸,指节缓缓攥紧。
他知道李温柔家里的情况,父兄从军,留下老母、嫂嫂和一个侄女。
原本这个家该由李温柔撑起,却没想到,她成了最先倒下的那个。
万幸是,她有一个好母亲,不顾一切地赶来照顾她。
一念及此。
陈成不由想起了远在南方的母亲,如若自己也遭遇这种情况————
心中念头才刚到此处,陈成便强行将之压了下去。
与其浪费心思去假设那些不好的情况,不如时刻提醒自己更努力!更谨慎!更强大!
永远不要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和母亲身上!
陈成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过去,将提着的宝鱼从网中取出,以化劲震杀後,轻轻搁在门边石阶上,随即转身离去。
十五日後。
昭城,陈宅。
竈房里飘出阵阵油香,混着葱花的焦脆声,在院子里打了几个转,又顺着门缝飘到了巷口。
李氏围着围裙站在竈前,手里的锅铲翻得利,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嘴角却微微翘着。
她的厨艺如今是越来越好了,客人还在门外,便能闻到香味。
「二嫂,你的手艺真是没话!这香味,都快赶上酒楼大厨了!」
陈安和白氏手里提满了礼物,进屋放下後,白氏立马挽起袖子,去给李氏帮忙。
李氏见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推着白氏的肩膀往外赶。
「我一个人够啦,你们两口子在铺里忙一天了,快进屋歇着去。」
「二嫂,我不累。」
白氏笑着躲开,直接搬了张凳坐到水盆边,撸起袖子就开始洗菜,动作麻利得很。
陈安没吭声,径直走到井边,一桶一桶地往上打水。
他先把日常用水的大缸灌满,又把院子中间那两口养宝鱼的大缸洗涮了一遍。
缸里早就没宝鱼了,但他依旧洗涮得认真仔细。
不止是这两口大缸,但凡陈成留下的东西,家里人都格外上心。
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丝毫不曾挪动,而且定期都会打扫一遍。
仿佛只要陈成下一秒推门进来,就能立刻回到他最熟悉的生活当中,什麽都不用准备、一切都无需适应。
「你们两口子如今都已是管着如善街六家旺铺的掌柜了,怎麽还能干这些事?」
李氏看了看陈安,又看了看白氏,他俩如今从衣着到举止,都已经和从前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快进屋歇着去!」
李氏催促道:「一会儿还有别的客人要来,你俩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要是被外人看到在这干杂活儿,终究是不好。」
「这有什麽不好的?」
白氏道:「我们两口子能有今日,全都是托了阿成的福,要是没有阿成,我们怕是早饿死在贫民窟里了。」
「如今我们帮阿成打理店铺,才勉强在生意圈里混出点人样,可要是没有阿成,生意圈里又有几人会买我们的帐?」
「反正我这辈子,就只认一条,和阿成对我们的好相比,其它一切都不叫事!有头有脸算个屁?外人爱咋咋,我是不在乎。」
「是这理儿。」
陈安嘿嘿一笑,手上的活儿干得更起劲儿了。
「行行行,我不过你们。」
李氏摇头叹息,嘴角却浮起欣慰与自豪的弧度。
虽然儿子不在身边,但身边人的一举一动,却时刻让她感受到,有儿子,真好。
除了陈安夫妇外,沈宓,吴紫妤,於封夫妇,方胖子,甚至就连隔孙夫人和那群官太太,都会隔三差五过来拜访,每次来都是大包包提满了礼物。
李氏心里明镜般清楚,这一切,全都是冲着陈成的面子。
而今日,李氏正打算宴请众人,聊表谢意的同时,也想与众人分享一桩喜事。
「二嫂,今日买这麽多菜,够摆两大桌的。」
白氏笑盈盈地试探道:「今儿是有什麽喜事麽?」
「人齐了再。」
李氏故意卖了个关子。
「行————我这儿倒是有桩奇闻,想与二嫂听。」
白氏收了收笑容,压低声音道:「先前,陈昊和王氏不是把老陈头卖到菜人铺子去了麽?听鬼魂回来索命————」
「王氏被活生生吓疯了!有以前的老街坊亲眼看到,她趴在贫民窟的阴沟边上,捞粪溺子吃————」
白氏顿了顿,又道:「陈昊更惨,自从入赘给一个老女人後,经常连续数日不得下床————整个人都被榨乾。」
「後来,他被鬼魂吓得不能人事————那老女人竟直接将他卖去暗寮子接客,喜欢他的老爷们,属实不少————」
白氏叹了口气,将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又补了一句:「听,他最後是被活生生入死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李氏听完,也自长长叹了口气:「这几日,孙夫人总跟我,人都是有宿命的————很多事情,打从一开始,就已定下了结局————」
话间,又有几人提着礼物走了进来。
正是孙夫人和几位官太太,她们放下礼物後,便都争着去给李氏帮忙。
她们明明都带着丫鬟,却非要亲自动手,身上华贵的衣裙弄脏了也丝毫不见她们心疼。
这种场面,早不是第一次了,起初丫鬟们都被惊得一愣一愣的,如今却已是见怪不怪,齐齐站成一排,候在旁边。
一段时间後。
於封搀着庄慧贤也来了,礼物带的也不少。
几乎前後脚的功夫,沈必和吴紫妤同乘一辆马车前来,几名随从大箱箱地往院内搬礼物。
院内又是好一阵热闹。
尤其是那群官太太,一会儿前去拜见於封,一会儿又忙着和沈必、吴紫妤攀交情。
就这样,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下,两大桌饭菜被端上桌。
餐厅放不下,桌椅都搬到了院中。
众人各自围坐下来。
李氏却迟迟没有让众人动筷的意思,眼睛一直在朝院门处张望。
良久。
一道肥硕如山一般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跑了进来,额角带汗,气喘吁吁,额头磕破了一块,嘴角还有明显淤青。
「啊温!你这是怎麽了?」
李氏倏地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查看。
「没事,我没事————」
方胖子咧嘴一笑道:「今日与人切磋,受了点皮外伤,您不必担心,乾娘。」
「你这孩子————」
李氏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确实没有大碍,才拉着他的手腕,朝主桌走去:「快坐吧,就等你了。」
「嗐,我算哪根葱啊?怎麽能让这麽多贵客等————」
方胖子喉结翻滚了几下,连连朝着众人作揖、赔不是。
众人皆是笑呵呵的,全然不会介意。
因为他们都知道,自从李氏回到昭城後,方胖子几乎天天往陈宅跑,完全把李氏当亲娘一样关心、照顾,将近三个月时间,风雨无阻。
某天孙夫人恰好也在,随口提了一嘴,让方胖子拜李氏做乾娘,二人皆欣然同意,於是便定下了这层关系。
宴席随即开始。
在场都是熟人,没那麽多拘束。
几杯酒下肚,再加上那群官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地活跃气氛,整个院子里都灌满了欢声笑语。
连墙角那几株新添置的桂花,都被震得簌簌香。
酒过三巡。
方胖子实在憋不住了,抹了一把油光光的嘴,探头探脑地往李氏那边凑:「乾娘,您今儿到底有什麽喜事?快点告诉大家夥儿吧。」
此言一出,现场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在了李氏的身上,都等着她开口。
「————是这样。」
李氏定了定神,搁下手里的筷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她的神色明显激动起来,嘴角怎麽压都压不下去,像是有股子热乎气从心底往脸上涌。
「阿成托人捎回了一封家书。」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已经顺利成了北境山海派的外门弟子,一切都好,修炼顺利,同门和睦,师长也宽厚————」
话没完,李氏的眼眶就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於兜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赶紧擡手去擦,嘴角却还是翘着的,又哭又笑。
「我就嘛!凭我成哥那本事,到哪儿都差不了!」
方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响: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来,咱们敬乾娘一杯!敬我成哥一杯!」
陈安坐在一旁,嘴角慢慢咧开,笑得眼眶也红了。
他端起酒杯,没话,仰头一口闷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白氏已经跑到李氏身边,掏出手帕替她擦泪,自己却也跟着掉眼泪,嘴里不住地:「二嫂,这是好事啊,哭什麽————阿成这是跃上龙门了!往後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那几个官太太「蹭蹭蹭」地站起身,争先恐後地过来敬酒,开口就是「我干了,李姐姐随意」。
李氏被她们围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却已经漾开了,像雨後的日头,暖融融的。
於封和庄慧贤对视了一眼,神色都颇为复杂,半是为陈成高兴,半是为庄妆担忧。
「李婶,阿成他————」
沈必开口,满眼期待地问道:「他有什麽时候回来麽?」
「了。」
李氏擦了擦眼泪,道:「他在信上,与三位好友约定三年後昭城再见,那之前,他一定会回来。」
「三年————」
沈宓怔了怔,柔美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温婉却不失明媚的笑容。
旁边的吴紫妤却是秀眉微蹙,一言不发,眸底难掩黯然之色。
过去三个月,吴氏渔庄被黑云寨的水匪压得摇摇欲坠,吴家的其它生意也不太顺利。
她多希望陈成明日就能回来。
可现实终究是冰冷且残酷的,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三年後,撑到陈成归来的那天。
「好好好!三年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我成哥马上就要回来了!乾娘!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接我成哥!」
方胖子嘴上连连叫好,不停哄李氏开心,但他心底却在暗暗发狠:
沟槽的庞春望————等我兄弟阿成回来!」
很显然,他刚刚只是不想让李氏担心,才是因为切磋受了些皮外伤,但实际上,他今日受到了极大的屈辱。
奈何他的修为瓶颈始终未能冲破,想要雪耻,只能忍着、等着。
等到陈成回来,一切就不一样了。
庞家。
庞世勋正在种满奇花异草的庭院中闭目养神。
穿了一身实权武官袍服的庞万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爷爷,我派去陈家盯梢的人,截住了一个送信的厮,从其口中问出一个消息。」
「何事?」庞世勋随口一问,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陈成那子,成了山海派外门弟子。」庞万壑道。
「当真?」庞世勋忽地睁大了双眼。
「千真万确。」
庞万壑道:「陈成他娘不识字,信是厮帮忙念的,信上还,陈成三年内必会归来。」
「————知道了。」
庞万壑听完,又重新阖上了双眼,不咸不淡道:「那子的根骨,我再清楚不过,三年内,他连内门都进不去,对我们压根构不成任何威胁。」
「那陈家,还要继续盯麽?」庞万壑道:「不必麻烦了。」
庞世勋淡淡道:「我与那子,本也没什麽深仇大恨,只是拿了他一株赤心芝,怕他跟我玩阴的,所以才让你去盯着他娘。」
「现在看来,他很识时务,自己乖乖躲到北境去了,留下个老妇看家,盯着也没意义。」
「三年後,等他归来时,我们好好招待」他一次,若他愿意低头服软,我们大可将他收下当狗。」
庞世勋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当然,若他敢有丝毫异动,当初的秦昭,就是他和他们全家的榜样。」
「明白。」
庞万壑用力点头,随即冷笑道:「山海派外门弟子,收下当狗,倒也不错,呵————」
龙山馆。
万千山靠在躺椅上,长长叹息了一声:「当初,老夫真真是看走了眼,逼走的陈成,如今已是宗派弟子。」
曹淼刚刚被叫过来,闻言,满脸惊讶道:「馆主怎麽会有陈成的消息?是————是庞家那边传过来的?」
「对。」
万千山点点头,无奈道:「诛杀秦昭之後,老夫与庞家算是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庞家陆陆续续安排了几名嫡脉子弟过来,非让老夫收作亲传————」
「都是些不入流的庸才,也就一个庞春望还勉强算得上是出众————但和陈成相比起来,他可就差得太远太远了————」
曹淼默默听着,并没多什麽。
「老曹。」
万千山低声道:「老夫今日把你叫来,是想做个和事佬,你家曹兆与庞家当初结下的梁子,我看是时候解开了————只要你点头,老夫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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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馆主。」
曹淼抱了抱拳,却无奈道:「此事,我早就劝过阿兆,他的态度异常坚决————再给他点时间吧,一年,两年,或者更久些,他总能想开的————」
「也罢————」
万千山点点头,又道:「陈成三年之内就会归来,到时候,老夫想请你做个和事佬,从中调解和,让陈成别再记恨老夫。」
「没问题。」
曹淼一口应下,又道:「不过,据我观察,陈成不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当初您老让我给他送去一份资源,他是欣然接受了的————以他的品行,只要接了,必不会记恨您老。」
「但愿如此吧————」
万千山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怎麽的————我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陈成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嘿,这不巧了麽?」
曹淼笑了笑:「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只不过,三年时间实在太短了,若是十年、二十年,他必定能成为让我们都仰望的存在!」
海泽,深渊洞天。
陈成在洞府前的空地上,锤链完今日最後一遍内壮太极。
缓缓收势,既轻且慢地呼出一口悠长白气。
【内壮太极】:肺(1052/3000),特性(胃壮),破限(否)
「胃壮:消化能力提升三成,可消化与食物一同入腹的杂质,以及部分毒素」
陈成瞥了眼面板信息。
过去十五日下来,内壮太极对胃部的锤链早已完成,对肺部的锤链进度提升也非常明显。
他定了定神,直接朝不冻冰泉旁边的鱼池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