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着深黑色的蟒纹皮衣,不少人裸露着粗壮的手臂或双腿,肌肉虬结如铁、贲张如裂。
为首之人,是个体格异常雄壮的青年,肌肤呈现异常的青铜色,昂首傲立在礁石之上,就仿佛一尊青铜铸造的海神雕像。
渔阁这头人数最多,黑压压一大片,不下百人,沉默地聚在西侧礁石的低处。
为首的正是吕沁怡。
王师兄,徐师兄————
吕沁怡朝龙蟒二阁的两位首席大弟子略微抱拳见礼。
见二人并无开口主持的打算,吕沁怡便脚步轻点,身形跃至擂台中央。
今日大比,三位阁主有要事不能前来,由我、王青丰师兄、徐天蓬师兄共同主持。」
吕沁怡道:
规矩与往年相同,大比分为普通、精英、核心三轮,分别选出我们海院在这三个层次之下,最优秀的三名弟子。」
一个月後,七阁大比,便会由这三位弟子,代表海院出战。
接下来,便是三阁普通弟子之间的大比,按照规矩,由我渔阁先出一人,接受龙、
蟒二阁普通弟子的挑战。」
胜者成为擂主,接受其他普通弟子挑战,到最後,连胜场次最多的那位擂主,便是海院三阁普通弟子中的最强者,可直接晋升为精英弟子,并获得三阶宝鱼肉乾十块。」
吕沁怡完,直接退回渔阁众人前方,擡手点将道:
柴亮,你是我们渔阁普通弟子中最出色的一个,就由你先上吧。
是!」
柴亮抱了抱拳,纵身跃起,迅速游到擂台之上。
吕师姐。」
这时,陈成来到了吕沁怡身边。
「你来啦?我还以为————」
吕沁怡顿了顿,微笑道:
你岁数还,不必心急,在旁边好好看,好好学,有什麽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师姐,我确实有事请教。」
陈成问道:
往年,通常要连胜多少场,才能拿下普通弟子第一?」
通常七场左右就差不多了。」
吕沁怡道:
最近十年以来的最高记录,是王青丰师兄保持的十二场连胜,当年他差不多十八岁,惊才绝艳,实力在普通弟子中一骑绝尘————
之所以止步十二场,不是因为他体力不济,而是因为他需要换气————换到陆地上战斗,他的连胜记录还能更长。」
————连胜期间,中途不能换气?」
陈成心头微动,目光越过擂台,缓缓在那位一身白衣的龙阁首席大弟子身上。
其人身量挺拔,姿容俊朗,白衣翩跹,长发轻扬,阖目悬立於水中,颇有几分谪仙悬空的风采。
三阁之中不少女弟子,都毫不掩饰地朝他投去爱慕的目光。
顾浅浅便是其中之一,她玄立於王青丰左侧,眼睛总是偷摸瞟向王青丰,嘴唇紧紧报着,时不时便会咽一下口水。
与此同时。
蟒阁那边也有一名普通弟子,跃上了擂台。
蟒阁首席大弟子徐天蓬缓缓开口,不怒自威,道:
此战只可点到为止,伤人者,必受重罚!狠劲儿都给老子憋好了,留到七阁大比,对外人使去!」
是!」
擂台上的二人,立刻转向徐天蓬,毕恭毕敬抱拳躬身。
随後,二人重新转向对方,抱拳见礼。
渔阁柴亮,请赐教。」
蟒阁陆坚,请赐教。」
话音刚,陆坚率先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直直撞向柴亮。
柴亮反应极快,脚下猛地一蹬,侧身闪避。他的水下功夫很是了得,驭水借势,扭身躲避,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然而,陆坚的速度,远远超乎柴亮的想像,不仅更快了半拍迫至近前,更是在半道硬生生折向,粗壮的右臂横抡过来,裹着翻涌的水流,结结实实扫在柴亮的腰侧。
闷响在水下荡开。
柴亮的身体横飞出擂台之外,勉强藉助水的阻力稳住身形,居高临下,俯冲向陆坚。
陆坚不闪不避。
「砰」
甚至毫不掩饰地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臭打鱼的,有什麽资格和我们龙蟒二阁同台比试?热热场就滚吧!还想反击?脑子被驴踢了?」
陆坚毫不遮掩唇形。
几乎所有渔阁弟子,都看到了他在什麽,却无一人表现出抵触情绪,仿佛他的这些,本就是无可辩驳的真相。
山海七阁,渔阁地位最低。
历年海院大比,渔阁都是走个过场,从没拿过好成绩。
渔阁弟子的心气和棱角早被磨没了,即便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早已接受了低人一等的事实。
也正因如此,几乎所有渔阁弟子都抱有同一个目标,攒够本钱,立马跳槽。
吕沁怡是唯一的例外,因为她不仅是渔阁首席大弟子,更是冯白石唯一的真传弟子,是被当做未来渔阁阁主培养的。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区区一个蟒阁普通弟子的嘲讽,强如吕沁怡,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毕竟,她又不可能亲自下场,身後这些渔阁弟子,又没一个争气的。
再怎麽憋屈、再怎麽郁闷,她吕沁怡也只能忍着。
「唰!」
与此同时,柴亮已经冲到陆坚面前,双拳狠狠砸向陆坚的脑袋。
然而,陆坚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撤步,便直接躲开了。
下一瞬。
柴亮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形,陆坚的拳头已经自下而上勾起,打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拳陆坚用的是巧劲,并不会打伤柴亮,却能直接打乱他的内息。
大串气泡从柴亮口中涌出,强烈的室息感,让他不顾一切地冲向水面。
他的动作极为狼狈,引得一众蟒阁弟子讥笑连连。
臭打鱼的,直接认输不就好了,偏要自取其辱,你们看,他刨水的样子,像不像一条狗?」
渔阁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个柴亮是渔阁普通弟子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到头来,却是这般不堪一击。」
打鱼的就滚回去好好打鱼,要打架还得看我们龙蟒二阁。」
擂台上。
陆坚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很白,却并不整齐的牙齿,戏谑道:
渔阁想必没人再来挑战了,下一场,只能请龙阁的师兄师姐们赐教了————
话未完,陆坚的唇形顿时僵住。
一道身影从吕沁怡身边纵跃而起,没有助跑,没有蓄势,只是轻轻踏地,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卷起的云,悠然升起。
陈成!?」
吕沁怡面露惊诧,她完全没想过,陈成连招呼都不打便直接行动。
下一瞬。
在她那双明澈的美眸中,陈成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双腿并拢,脚尖微绷,腰背如松,双臂自然垂於身侧。
水流从他的脚尖滑过,绕行周身,在他周围汇成几个柔缓的漩涡。
他缓缓下,无声无息,脚尖在离地三寸处稳稳悬停。
夜明珠的冷光从他身後斜斜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他的面容在水光中显得格外冷白,眉眼低垂,无喜无怒,像是从某幅古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不染纤尘,不沾凡俗。
少顷。
他缓缓擡起眼帘,目光向下,俯瞰向不远处的陆坚。
这不是物理高度带来的俯视。
而是基於实力、心境、层次、位阶之上的居高临下。
仿佛他不是悬立於擂台上,而是站在九霄云外,垂眼看一只蝼蚁。
「————你子,是要挑战我麽?
陆坚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陡然阴冷下去。
在他看来,陈成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实力只怕还不如柴亮,竟敢直接上台挑战,还敢用那种姿态和眼神俯瞰他。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而是当众在打他陆坚的脸,不,这简直就是当众把他陆坚的面子,踩在地上摩擦。
渔阁,普通弟子,陈成,请赐教。」
陈成缓缓开口,却并没有任何动作。
看到眼前一幕,吕沁怡的美眸中,流露出了无比复杂的神色。
她惊疑不定,难以理解陈成的行为。
她担忧焦虑,唯恐陈成与对方结下梁子,将来势必会被对方处处刁难。
但除此之外,她还有那麽一点点期待。
她能看出陆坚的实力大约是九血中期,她期待真有奇蹟发生,陈成能在过去两个月内,达到九血中期,即便赢不了,也别像柴亮那样狼狈完败。
在她看来,陈成年纪还,今年不行、明年不行,後年必定可以一飞冲天,技惊四座。
蟒阁那边。
「赵师兄,是那子!」
一名光头青年指了指陈成,嘴唇翕动道:
上个月我们一直想堵他,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找到————今天,他自己跳出来了!
赵鼍目光一寒,道:
那子此战必败,你带两个人过去暗中盯着,免得他输了之後直接溜走。
龙阁这边。
————怎麽是他?疯了吧?
顾浅浅冷眼扫过陈成,脸上满是鄙夷与不屑:
区区八炷血气也敢上台?纯粹就是浪费我们的时间!
顾师姐。」
黎璃开口道:
你有所不知,陈成他两个月之前,就已经凝成第九炷血气了。
当真?」
顾浅浅愣了一下,眉心拧起,又缓缓舒展开来: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师父送了他金肉鲤,董绰还送了他金鳞果————不准吕沁怡也私下给了他什麽更高阶的资源。」
纯靠资源堆砌勉强凝成的第九炷血气,根基不稳,血气难固!拿什麽和人家硬生生磨练出来的九血中期打?哪头啊?」
————我觉得他能赢。
黎璃抿了抿嘴,清澈灵动的明眸,神色非常坚定。
是麽?那咱打个赌?
顾浅浅笑道:
就赌十块三阶宝鱼肉乾,怎麽样?」
没问题,只是————」
黎璃迟疑了一下:
只是,顾师姐你前几天不是还缺少资源吗?万一你输了怎麽办————
废话!我顾浅浅是那赖帐的人麽?」
顾浅浅撇了撇嘴,目光却下意识瞥了王青丰一眼。
很显然,在她的男神面前,她绝不会向任何女人示弱,更不可能干出赖帐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就这麽定了,王师兄作证,我赌陈成输。
————那好吧。」
黎璃点点头,没再多什麽。
王青丰悬立在她们身前,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甚至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这————这怎麽可能!?」
然而,仅仅下一瞬间,顾浅浅的双眼便猛地瞪大,瞳孔瑟缩,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好快————」
黎璃同样是满脸惊讶。
就在她俩刚刚定下赌约的瞬间,陈成身形骤然前移,只一眨眼便到了陆坚面前。
陆坚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成伸出的一根手指,点在胸腔气门上。
陆坚内息大乱,口鼻之中不受控制地冒出大串气泡。
他还想死扛,却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被陈成手指点中的那个位置,出现了一片血气真空。
周身血气运转到那里,便会直接断开。
血气难济,内息崩坏。
大量冰水被强大的水压,强行灌入陆坚的气管和食管。
这一瞬间,陆坚甚至感觉到了恍如死亡降临一般的恐怖精神压力。
他再不敢有丝毫迟疑,什麽狗刨、猪刨的动作全都使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朝水面冲上去。
承让。」
陈成抱了抱拳,然後转身看向吕沁怡,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嘴唇轻轻翕动:
师姐放心,这只是开胃菜。」
吕沁怡彻底愣住了。
她身後那百十名渔阁弟子,也皆面露惊骇。
往年海院大比,渔阁基本都是走个过场,看完开头一两场就会有渔阁弟子离开。
但此刻,所有人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没有一个愿意提前离开的。
即便有人憋不住需要换气,也会在彻底换气後,第一时间赶回来。
「太————太强了————
柴亮已经回来了,双眼瞪得好似牛眼,话时嘴唇都在发颤:
吕师姐,陈师弟————哦不,陈师兄他,现在到底是什麽修为?
————没看清。」
吕沁怡摇了摇头,眼神愈发复杂:
刚才那一下,陈成的速度实在太快,出手又极为隐蔽————关键是,点到为止,他并未使出真正实力————
吕沁怡顿了顿,肃然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实力,已在九血中期之上。
「我滴乖乖————」
柴亮喉结翻滚了几下,嘴唇开开合合,却什麽也没出来。
「顾师姐————
黎璃笑盈盈地道:「怎麽样?我是不是很有眼光?我就知道陈成和普通人不一样!」
「用不着你提醒我!
顾浅浅冷着脸道:
我顾浅浅愿赌服输,回去後就把肉乾给你!
不是————顾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黎璃并不缺少资源,甚至压根就没把那点赌注当回事。
「行了,废话少!敢不敢再赌一局?」
顾浅浅强势道:「这次赌一枚三阶山海聚丹!
我————敢是敢————
黎璃好言劝道:
只不过,这赌注实在太大了,要不,咱们还是赌肉乾吧?
我是师姐,听我的!」
顾浅浅梗着脖子道:「我就不信他陈成还能赢!他要是还能让我输,我便再提高赌注!上不封顶!」
黎璃眉心轻蹙了一下,没有再劝。
就在这时。
蟒阁那边,人群如被利刃劈开,齐刷刷地朝两侧退让。
一个身形魁梧的弟子,脚踏礁石,阔步走出。
他步伐均匀,内息悠长,胸腔起伏的节奏与水压的脉动融为一体,仿佛是这片水域在替他呼吸。
他的身形比陆坚还要壮上一大圈,肩背宽阔如山脊,脖颈粗壮,喉结突出。
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被海水映得青白,颧骨高耸,眉弓如崖,眼窝深深凹陷进去,只留两道窄窄的眼缝。
他走到擂台边缘,停住。
整片海域像是跟着他一起停住了。
水流不再涌动,气泡不再翻腾,就连周围很多普通弟子的心跳,都忽地漏了半拍。
————杜狂澜!」
柴亮嘴唇微颤,双拳猛地攥紧。
他的境界好像又提升了一大截————这种压迫感————
柴亮的嘴唇忽地僵住,没再继续往下。
因为就在这时,杜狂澜冷眼朝柴亮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柴亮的後脊蹿起一股寒意,感觉就像有一条冰蛇从尾椎爬上了後脑。
柴亮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甚至连内息都为之凝滞。
柴亮连忙垂下头,躲开杜狂澜的目光,片刻後,那种恐怖至极、足以对常人精神层面造成冲击的寒意,才稍稍消减了些许。
————已经可以了。」
吕沁怡默默轻叹道:「陈成才十六七岁,能败在大他十岁的杜狂澜手上,一点都不丢人——虽败犹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