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笙歌墙外闻,春风不解隔帘云(1)(2 / 2)

柳梦璃也放下了茶碗,压低声音道:“不只是琴弦。他进门时扫了大堂一眼,目光在王爷身上停了一息——那一息,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这是认出人之后下意识的反应,绝非偶然。”

段郎放下酒杯,摸了摸自己那张被岁月刻了不少痕迹的脸,忽然笑了:“也许是被我的英俊所吸引。”

白苏珍正喝汤,差点呛着,白了他一眼:“都当爷爷的人了,还贫嘴。说正经的,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不急。”段郎夹了块牛肉,慢悠悠地嚼着,“既来之则安之。他要真是冲着我们来的,迟早会露出马脚。要只是个过路的老琴师,我们草木皆兵反倒闹了笑话。”

常香玉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已经上了弦。当晚歇下后,她让随行的暗卫多留意客栈周围的动静,又亲自在段郎的房外守了半夜——不是不放心暗卫,而是她总觉得那老者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直到月过中天,客栈内外一片寂静,她才回房略作休息。

第二日清晨,众人继续赶路。马车刚出了望驿台,走了不到三里路,就看到前面的山道上停着一辆半旧的马车,车轱辘陷在路边的泥坑里,一个车夫正满头大汗地推车。马车旁站着一个灰袍老者,正是昨夜那位“姜先生”。

段郎让车队停下,亲自走上前去,拱手道:“老人家,又见面了。需要帮忙吗?”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段郎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感激又无奈的神色:“多谢这位先生。老朽的车轱辘陷了,推了半天纹丝不动。这人老了,连个车都推不动了。”

段郎招呼几个随从,三四人合力,没几下就把马车从泥坑里推了出来。老者连连道谢,段郎摆摆手:“举手之劳,老人家不必客气。您这是往哪里去?”

“江南。”老者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老朽年轻时在江南住过一段日子,如今老了,无牵无挂,想回去看看旧日风景。听说姑苏城外的寒山寺钟声依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听到。”

“巧了,我们也去江南。”段郎笑道,“老人家若不嫌弃,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黔中山路险峻,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心。”

老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段郎身边的女眷和随从,终是点了点头。于是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道继续向东而行。路上,老者自报家门,说他姓姜,是个教琴的先生,在黔中住了多年,收过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如今无牵无挂,便想去江南寻访旧友,也算了一桩心愿。

姜先生说话慢条斯理,谈吐颇为文雅,偶尔点评几句山色风光,也颇有见地。段郎与他闲聊了几句,觉得此人温文尔雅,并无异常,便渐渐放下了戒心。但常香玉的疑虑却丝毫未减。当日晚间扎营时,她悄悄来到段郎的帐篷中,神色严肃。

“王爷,这姜先生不对劲。”

“怎么说?”

“他说自己是教琴的先生,但他手上的茧,不是抚琴的茧。”常香玉伸出自己的手,在虎口和指尖比划了一下,“琴师的茧在指尖,是常年按弦留下的。他的茧在虎口和掌心,那是握剑的茧,而且是常年握重剑才会磨出来的。”

段郎沉吟片刻:“也许他年轻时练过剑,后来才改行教琴。江湖中弃武从文的人,也不在少数。”

“那他昨夜为何装作不认识王爷?今日又为何恰好在山道上等我们?车轱辘陷泥坑这种事,早不陷晚不陷,偏偏在我们经过的时候陷——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常香玉的目光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不定,“更让我起疑的是,今天下午过那道山梁的时候,路旁有一片被踩倒的草丛。看那草倒伏的方向和脚印的深浅,至少有三个人在那里停留过。也就是说,有人在暗中观察我们。”

段郎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沉了下来。他知道常香玉不会无的放矢——她这些年行走江湖,嗅觉比任何人都敏锐。“既然你存了疑,那就多留个心眼。让暗卫暗中盯着他,但不要打草惊蛇。我倒是想看看,这位‘姜先生’,到底想演一出什么戏。”

常香玉领命而去。接下来的几日,姜先生的表现一切正常。他彬彬有礼,从不主动打探任何事;对段郎等人照顾备至,天冷时会提醒加衣,歇脚时会帮忙照看马匹;偶尔拿出焦尾琴,坐在溪边弹上一曲,琴声悠远清越,连鸟雀都停下来听。段郎甚至开始觉得,常香玉是不是多心了——也许这老人只是一个真的想去江南寻梦的老琴师。

然而到了第五日,情况忽然发生了变化。

这日午间,车队在一处山间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得只剩下几根柱子和一个漏风的顶棚,几张破旧的木桌摆在路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佝偻着腰在烧水煮茶。段郎等人坐下喝茶,姜先生也坐在邻桌,正用一块帕子仔细擦拭他的焦尾琴。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三匹快马从山道上疾驰而来,卷起一路烟尘。马上骑着三个黑衣汉子,个个腰悬刀剑,面色不善,眼神凌厉得像是三把出鞘的刀。他们在茶棚前猛地勒住马,为首的黑衣人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停在姜先生身上,忽然冷笑一声。

“姜老儿,你可让我们好找!”

姜先生正在擦琴的手微微一顿,面色骤变。他缓缓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往段郎的方向挪了一步,挡在了段郎面前。

黑衣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姜先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讥诮:“你不在黔中老老实实教你的琴,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还跟段——”他忽然住了口,目光越过姜先生的肩膀,落在正在喝茶的段郎身上。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从讥诮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了然。

段郎放下茶碗,不慌不忙地问:“你认得我?”

黑衣人抱拳行礼,语气比刚才客气了几分:“在下铁剑门秦川。这位是家师的一位故交,家师命我请姜先生回去一叙。”他转头对姜先生说,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冷硬,“姜先生,请吧。”

姜先生沉默了。那沉默如同一块石头压在茶棚里,连烧水老妪的风箱声都显得格外刺耳。过了很长时间,他忽然转过身来,对着段郎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段王爷,老朽骗了你。老朽不姓姜,也不是琴师。老朽姓蒋,单名一个‘和’字。当年高氏覆灭时,老朽是高家的门客,侥幸从火海中捡了一条命。这些年隐姓埋名,在黔中苟活至今,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段郎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问:“那你此番去江南,是受高云翔所召?”

蒋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段郎竟已知道高云翔。他苦笑一声:“不瞒王爷,正是。三公子在江南起事,召我等旧部汇聚。老朽本已打定主意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但故主之子相召,我这条老命当年又是高家救的,实在难以推辞。”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几日与王爷同行,见王爷待人宽厚,与当年传闻大不相同。江湖传言段王爷心狠手辣、权势滔天,但老朽亲眼所见,却是一个能为素不相识的老人家推车的平常人。老朽心中有愧,本想在到达江南之前向王爷坦白,没想到今日被秦川截了胡。”

秦川冷笑一声,双手抱胸:“蒋和,你莫不是在段王爷面前装好人?你当年在高家做的事,可一点都不清白。”

蒋和面色一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反驳,只是低下了头。

段郎看看秦川,又看看蒋和,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洞悉,还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这倒有趣了。一个是高家旧部门客,一个是铁剑门弟子。两位都是来找蒋先生的,但目的似乎大不相同。”他转向秦川,“你说你师父是蒋先生的故交,那你师父是谁?”

秦川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蒋和却抢先道:“他师父是铁剑门掌门顾长空。顾长空与我确实有些旧交,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至于他为何派人来追我,老朽实在不知。”

段郎看向秦川。秦川知道瞒不下去了,只得如实道:“实不相瞒,家师与蒋先生之间的旧交,并非交情,而是恩怨。当年蒋先生在高家时,曾参与谋害过家师的一位同门。家师得知蒋先生在此地出现,特命我前来缉拿。”

段郎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沉吟片刻后道:“既然是你铁剑门与蒋先生之间的私怨,段某不便插手。只是蒋先生如今已当众承认当年之过,且年事已高,你若真要追究,也当由顾长空亲自出面。年轻人代师寻仇,心意可嘉,但也容易做过头——毕竟你没经历过当年的恩怨,不知道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秦川低下头,眉头紧锁,似乎在认真思考段郎的话。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一章墙里笙歌墙外闻,春风不解隔帘云(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