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6章 茶烟起(1 / 2)

茶壶嘴,冒出一股白气。

很淡。

很快散入高雄初夏黏腻的空气里。

林默涵手腕轻转,滚水冲进紫砂壶,激起一阵尖锐的脆响。

这不是普通的茶会。

三杯茶,摆成了一个斜角。

他对面坐着的,是海军总部的参谋周维桢。

四十岁出头,鬓角微霜,眼神里透着一丝戒备,又藏着几分贪念。

周维桢喜欢古董,更喜欢便宜的古董。

林默涵手里这把清末民初的梨皮壶,正是他上周在“博古斋”流连时多看了三眼的那一把。

“沈老板,好茶。”周维桢抿了一口,眉头舒展。

“冻顶乌龙,刚焙好的。”林默涵微笑,指尖在壶盖上轻轻一叩,“前两天收到货,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周参谋。”

话是客气话。

动作却是暗号。

茶盘左上角,三块绿豆糕摆成一个锐利的三角形——代表东经120度30分附近。

那是左营军港外海一片礁石区的经度坐标。

林默涵目光扫过窗外,高雄港的吊车正缓缓起,像一群钢铁巨兽在啃食岸边的货物。

情报必须精准。

“台风计划”不是演习。

是实实在在要向大陆东南沿海投送的兵力。

周维桢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最近海况不稳啊。”他忽然。

“是啊,台风季快到了。”林默涵接得很快,眼神却在对方手边那份牛皮纸档案袋上。

袋口没有封死。

露出一角海图样的蓝灰色纸张。

苏曼卿端着第二壶茶走进来,旗袍是素净的月白色,步子很轻。

她放下茶壶,顺手将一盘凤梨酥摆在茶盘右侧,四块点心围成一个半圆。

北纬22度40分。

纬度坐标锁死。

周维桢瞥了一眼点心,笑了:“沈老板这是要喂胖我啊。”

“周参谋为国操劳,该补补。”林默涵语气平淡,心里却绷紧一根弦。

他注意到周维桢左手指有细微的颤抖。

那是长期服用兴奋药物或长期精神紧张的典型症状。

此人,压力大,防线也可能更薄。

茶过三巡,周维桢终于松口。

“沈老板对海运熟,最近要是听到什么风声……”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港口,“货船别走得太偏东。”

林默涵心口猛地一跳。

偏东。

就是那片礁石区。

舰队集结?

他面上不动声色,提起茶壶为对方添茶。

水流细长,不断。

“明白,生意人嘛,安全第一。”

苏曼卿适时插话:“周参谋尝尝这凤梨酥,我特意让厨房减了三分糖。”

她话时,指轻轻敲了三下桌面。

——情报已确认,可撤离。

但林默涵不能走。

他还需要一件事。

“起来,我上个月帮朋友运一批钢材去东南亚,”他状似随意地提起,“船过巴士海峡,遇到几艘大船,黑灯瞎火的,看着不像商船。”

周维桢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半秒。

很短,但足够林默涵捕捉到那一瞬的僵硬。

“海上什么船没有。”周维桢放下杯子,声音略沉,“沈老板做生意,少打听这些为好。”

警告。

也是侧面印证。

林默涵点头,不再追问。

他伸手去拿茶壶,袖口却“不心”带倒了手边的茶盏。

半杯茶汤泼在周维桢手边的桌面上,迅速洇开。

“哎呀,抱歉。”林默涵连忙抽纸巾。

周维桢摆摆手,自己拿手帕去擦。

就在那一瞬,林默涵看清了档案袋里露出的海图上,一个鲜红的圆圈标记。

旁边潦草地写着两个数字:

12—24。

12月24日?

还是12艘船,24时航程?

他来不及细想。

苏曼卿已经上前收拾茶具,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周维桢的视线。

她端起那只泼了茶的杯子,拇指在杯底轻轻一抹。

林默涵看见,她指甲盖上,一点未干的白色茶渍,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那是她刚才用米汤写在杯底的备用坐标,此刻已被茶汤晕染,消失无踪。

安全。

但不能再拖了。

“今天叨扰周参谋了。”林默涵起身,笑容得体,“改天再请您品新到的普洱。”

“客气了。”周维桢也站起来,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未发生。

送走周维桢,林默涵站在茶室窗前,看着那辆吉普车驶出巷口。

夕阳把高雄的街道切成明暗两半。

苏曼卿收拾完茶具,走到他身边。

“他手在抖。”她。

“压力大,或者瘾头大。”林默涵目光仍盯着窗外,“‘台风’比我们想的来得更快。”

他低头看向茶盘。

那些绿豆糕和点心早已被收走,仿佛一切只是寻常午后的一场茶叙。

但桌面上,茶汤洇开的淡淡水印,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三角痕迹。

林默涵伸手,用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写下几个数字。

120°30′E,22°40′N。

然后,他画了一个圈。

苏曼卿静静看着。

“魏正宏那边呢?”她问。

“江一苇昨天传来消息,他最近在查贸易行的账目。”林默涵声音很低,“魏正宏不相信巧合,他一定在找那个‘太完美’的商人。”

他收回手,水痕在桌面缓缓蒸发。

像秘密,终将消散,却又在消散前,刻入骨髓。

“情报今晚发回去。”林默涵。

“用哪套频率?”

“老地方,凌晨两点。”他顿了顿,“这次,加一段加密注释——‘海况恶劣,渔船绕行’。”

苏曼卿点头,端起茶盘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林默涵一人。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茶。

喝下去。

苦涩,回甘。

窗外,高雄港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深海下的低吼。

1953年的夏天,就这样在一杯茶的余温里,悄然滑向风暴的中心。

林默涵从怀里摸出那本《唐诗三百首》。

书页翻动,停在一页折角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轻声念了一句,然后合上书。

茶烟已散。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电话铃声,突兀地撕裂了茶室的寂静。

只有一声。

短促,尖锐。

林默涵没有动。

他盯着桌上那圈水渍,直到它缩成一个的圆点,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这是预警。

苏曼卿安装的线路。

一声,代表有人上门。

两声,才是生意。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不重,但急。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像是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陈明月。

她脸色有些苍白,发髻略显松散,那支常用的铜簪斜斜插着,簪头一点冷光。

“墨哥。”她声音压得很低,“港务处那边有动静,下午突击检查了三家报关行。”

林默涵眼神骤然一凝。

港务处。

他刚从周维桢那里拿到坐标,港务处就动了。

是巧合?

还是魏正宏的网,已经撒到了茶室外围?

“查什么?”他问,声音平稳得像在问天气。

“是查走私糖。”陈明月走近,将一张揉皱的纸条放在桌上,“但我听,有人看见了穿军情局制服的人。”

纸条上是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