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夏提教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点笑意从眼角漫到眉梢,润润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王锦林教授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桌边,两只手交叠搭在膝头,粗糙的指节上皴着几道干裂的细纹,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痕。听到孟铭那句“顾不上,也不打算顾”,他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了掂。
后他双手往膝头上一撑,粗糙的掌心在裤腿上蹭过,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他抿着嘴唇,喉咙深处忽然滚出一声短促的“啧”,声气音不大,却来得突然,坐在旁边的古丽夏提教授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老头子只有在真心实意欣赏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品茶似的动静,像是尝了一口放了好些年的老砖茶,滋味够劲,后劲也足。
他抬起眼,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灶膛将熄未熄的火光,也映着孟铭那张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的脸。
小孟这孩子嘴皮子不甜,说话直愣愣的,不拐弯,不讨好,一股子又倔又硬的脾气,倒让他想起自个儿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不招人待见,也是这么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芦苇荡里,非要把那株野生稻翻出来不可。
“你这性子,”他开了口,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沟壑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对我胃口。”
说完,他撑着桌沿站起身来。膝盖骨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响。
在这片戈壁里蹲了大半辈子,腿脚早就没那么利索了。他随手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细沙,扬起一小片淡黄的尘雾,在晨光里翻了几下又落回去。随后,他下巴往房间的方向微微一扬,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自家晚辈去地里看一茬刚出苗的稻子。
“吃饱了?那就去看看你的方案。”
他也好奇,这个闷声不吭熬了一整夜、被他老战友一眼相中的年轻人,到底能给大家带来多大的惊喜。
文锦站在灶台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右手悬在半空,虎口微张,维持着握住刘瑶胳膊的弧度。刘瑶把手抽走之后,她那只手就空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还举着手。指尖蜷了一下,又蜷了一下,五根手指慢慢拢回掌心,攥成个松垮垮的拳头。
手里什么都没有,只剩指腹上那点湿漉漉的触感,不知道是刚才洗碗时蹭上的水珠,还是刘瑶手背上沾的凉意。她把拳头松开,垂下手臂,目光在两位教授和孟铭之间打了个转,又落回刘瑶身上。
刘瑶站在离她一两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直直的,肩膀也没有塌。她脸上的那层薄红还没褪干净,是刚才被所有人盯着看时涌上来的,现在那些人散了,红却还没走,浅浅地浮在颧骨上,像晨光从棚口斜斜落进来时在她脸上停了一小片,热热的,亮亮的,衬得她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