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联地下机甲实验室的灯常年不灭。
环形测试场的穹顶上,一排排模拟光源正在切换角度,试图复现月球表面的日照条件。
东侧的那排灯管模拟的是拂晓,西侧的是正午,正中间那几盏老化的LED灯被调成了黄昏的色温。
没有人知道这里的真正时间是几点,因为在这里,时间是用测试轮次来计算的。
李沫站在观测窗后面,面前的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着“刑天-月球型”一号机的实时数据。
关节温度、电机扭矩、辐射计数器、姿态解算偏差。
每一个数字都在允许范围内波动,波动幅度比预期还要小。
那条关节温度的曲线平稳得像被熨斗压过,扭矩输出在峰值附近短暂停留后迅速回落到安全区间。
辐射计数器的数值在背景噪声水平上,几乎没有变化。
李沫盯着那条平滑的扭矩曲线,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压抑的得意,像看见自己养了很久的猎犬终于不再追着尾巴转圈。
测试场上,银白色的机甲正蹲伏在一块模拟月岩前。
那块“月岩”是专门从吉林运来的玄武岩,密度和成分与月球风暴洋的样品高度接近。
机甲的机械臂缓缓伸出,末端的采样钻头接触到岩石表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那是超声频段的高频振动,人耳听不见,但传感器能捕捉到。
钻头每旋转一周,扭矩数据就自动调整一次,像有人在凭手感操作。
那手感不是人的,是算法经过无数轮训练后形成的肌肉记忆,虽然它没有肌肉。
“火星型”的测试在隔壁的真空舱进行。
模拟火星的低气压、低重力、强辐射环境已经被激活。
舱内的空气被抽走,只剩一层薄薄的二氧化碳,压力只有地球海平面的不到百分之一。
那台编号为“M-001”的机甲正在执行一套完整的故障自修复任务。
它的一条机械臂在模拟中被设定为“卡死”。
没有报警,没有求助,它停下脚步,用另一条手臂从背部工具箱中取出扳手,自己拆除了故障关节的防尘罩。
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扭矩值是否在安全范围内。
它拧松了卡住的螺丝,取下故障的电机模块,从备用件舱里抽出新的电机,安装,拧紧,复位。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分钟,比预期快了将近一倍。
当那条“被修复”的手臂重新抬起时,李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那种看见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事物时的本能反应。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轻声说了一句:“它越来越不像机器了。”
赵明站在他身后,抱着一个平板。
平板上是M-001的完整设计图,每一颗螺丝的位置都在上面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它永远是机器。我们不要给它取名字。”
李沫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团队里那些年轻工程师私下给机甲起的绰号——“铁蛋”、“阿强”、“小美”。
那些名字是善意的,是一种把冰冷的机械体纳入自己人际网络的方式。
是在无数个熬夜调试的深夜里,对着那些不会抱怨的钢铁伙伴倾注情感的自然流露。
但赵明说得对。